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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大姐在我面包店连试吃了十几个点心,拎包就想走。我笑着跟出去...

发布于 2026-06-04 01:29
一位大姐在我面包店连试吃了十几个点心,拎包就想走。我笑着跟出去...

第一章:忍气吞声的日常

“这个月房租还差两千。”

高晓峰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今天的流水单。

纸上的数字不太好看,从早上六点开门到现在下午三点,进账四百七十八块五毛。

叶晓雯在柜台后面擦玻璃柜,手里的抹布顿了顿。

她没抬头,继续擦着柜子边缘那点看不见的灰。

“前天不是刚交过水电费吗?”

“水电费是水电费,房租是房租。”

高晓峰把流水单折了又折,最后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围裙口袋。

他走到操作间门口,看着外面商场走廊上稀稀拉拉的人。

周末的下午,本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可这条走廊上走过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直奔三楼的电影院。

剩下两个,是去隔壁儿童乐园的家长。

没人会特意在一楼的面包店停留。

除非,他们闻到了刚出炉的香味。

“晓雯,你说咱们要不要做点试吃?”

高晓峰转过身,靠在门框上。

叶晓雯这才抬起头,额前有细碎的汗。

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粘在脸颊边。

“试吃?咱们现在每天的面粉、黄油、奶油,都是算着克数用的。”

“多做一点,切小了摆在门口,让人尝。”

“尝了不买呢?”

“尝了不买……”

高晓峰说不下去了。

他当然知道有这个可能。

开业三个月,他见过太多“只尝不买”的人。

可赵明昨天跟他说,现在做生意都得先让人尝。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赵明是这么说的。

赵明在三楼卖电器,店比高晓峰的大两倍,生意却好五倍。

“那就试试吧。”

叶晓雯把抹布洗干净,挂起来。

她的手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指节有些发白。

“明天早上我早点来,多做一炉菠萝包,切小了摆门口。”

“你别太累,我早点来就行。”

“你昨晚揉面揉到两点,今天六点就来了。”

叶晓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从保温壶里倒了杯热水,递给高晓峰。

“喝点水,嘴唇都干了。”

高晓峰接过杯子,水温刚刚好。

不烫,也不凉。

就像叶晓雯这个人,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不热烈,但妥帖。

“叮咚——欢迎光临。”

自动门铃响起来。

高晓峰和叶晓雯同时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个女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

手里拎着个挺大的帆布包。

包看起来不新,但很能装。

“呦,今天有新品啊?”

女人的声音很亮,带着点自来熟的味道。

她径直走到玻璃柜前,弯下腰,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这个是什么?”

她指的是今天新做的岩烧乳酪吐司。

“岩烧乳酪,今天刚试做的。”

高晓峰放下水杯,从操作间走出来。

“用的安佳乳酪,上面撒了杏仁片。”

“甜不甜啊?”

“不会太甜,是乳酪的咸香味。”

“那我尝尝。”

女人说得理所当然。

高晓峰愣了一下。

叶晓雯已经拿起旁边的夹子和纸托,打开柜门,夹了一小块。

是真的很小一块,大概只有四分之一片。

“您尝尝。”

女人接过纸托,用手指捏起那一小块吐司。

放进嘴里,慢慢嚼。

高晓峰和叶晓雯都看着她。

“嗯……还行。”

女人咽下去,咂了咂嘴。

“就是乳酪味不够浓,你们是不是没放够料?”

“我们按标准配方做的。”

“标准配方那都是给外人看的,自己做生意,得多放料,人家才觉得你实在。”

女人说着,又看向玻璃柜里另一排。

“那个是什么?蛋黄酥?”

“对,蛋黄酥,里面是整颗咸蛋黄,还有红豆沙。”

“我尝尝。”

又是一小块。

女人这次嚼得慢了些。

“蛋黄有点硬,是不是不新鲜了?”

“都是今天早上现烤的,蛋黄是真空包装的,拆了才用。”

“真空包装的那不就更不新鲜了?”

女人摇摇头,把纸托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再尝尝那个,那个圆的,上面有芝麻的。”

“那是麻薯包,里面是麻薯和红豆。”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高晓峰看着叶晓雯不停夹小块,女人不停尝。

玻璃柜里七八种点心,她每一种都要尝。

每一种尝完,都要点评两句。

“太甜。”

“不够酥。”

“馅儿太少。”

“皮太厚。”

十分钟过去,女人尝完了所有种类。

她的帆布包还挎在胳膊上,人还站在玻璃柜前。

“你们这手艺,还得练练。”

她这么说。

高晓峰脸上的笑已经有点僵了。

“那您看看,要带点什么?”

“今天就算了,下次吧。”

女人摆摆手,转身就往门口走。

自动门铃又响了。

“叮咚——谢谢光临。”

人走了。

叶晓雯看着垃圾桶里七八个纸托,没说话。

高晓峰走过去,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方块。

流水单。

四百七十八块五毛。

“刚才那些试吃的,成本大概多少?”

他问。

叶晓雯在心里算。

“岩烧乳酪一小块,算两块。蛋黄酥四分之一块,三块。麻薯包……”

“不用算了。”

高晓峰打断她。

“反正,也没卖出去。”

操作间里的烤箱“叮”了一声。

新一炉的菠萝包好了。

香气飘出来,带着黄油和糖的甜腻味道。

叶晓雯戴上厚手套,打开烤箱门。

热气扑出来,她的脸在热气后面,有点模糊。

“明天还要做试吃吗?”

她问。

高晓峰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

“做。”

下午五点半,商场的人流多了一点。

电影院快开场了,有情侣在买饮料。

有个女孩拉着男朋友走进来。

“我想吃泡芙。”

女孩指着玻璃柜里最后两个泡芙。

“要一个就行,我晚饭吃不多。”

“好,一个泡芙,八块。”

高晓峰夹起泡芙,装进纸袋。

叶晓雯收钱,找零。

“谢谢光临。”

女孩接过泡芙,咬了一口,奶油从另一边挤出来。

她笑起来,把泡芙递到男朋友嘴边。

“你尝尝,好吃。”

两个人分一个泡芙,走出店门。

高晓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晓雯,你晚饭想吃什么?”

“我带了饭盒,昨晚的剩菜。”

“又吃剩菜。”

“不然呢?下馆子?”

叶晓雯从柜台下面拿出饭盒,塑料的,边角有点发黄。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半盒米饭,上面盖着炒白菜和几片肉。

肉是昨天高晓峰妈妈送来的红烧肉。

他妈妈住在城东,每周末会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过来。

送一盒红烧肉,或者一盒饺子。

“你妈做的红烧肉,能放三天。”

叶晓雯用勺子挖了一口饭,就着白菜吃。

“明天就周末了,你妈该来了吧?”

“嗯,周六下午来。”

“那我明天早上多买点菜,留她吃晚饭。”

“不用,她每次都是坐一会儿就走,说怕耽误我们做生意。”

高晓峰也拿出自己的饭盒。

一样的菜,一样的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凳子上,中间隔着个收银机。

“今天赵明跟我说,商场年底要调整店铺位置。”

高晓峰扒了口饭,说。

叶晓雯抬起头。

“调哪儿去?”

“说是要把一楼的店铺重新规划,餐饮类的集中到东区,零售类的集中到西区。”

“咱们是餐饮类。”

“对,但东区现在有火锅店、快餐店,客流是好,可那边的租金,听说要涨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叶晓雯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现在一个月八千,涨百分之三十,就是一万零四百。”

“对。”

“那我们怎么付得起?”

“所以赵明说,得找找人。”

“找谁?”

“后勤部的刘主任,管店铺调整的。”

高晓峰说完这句,低头吃饭。

他吃得很快,好像要把什么咽下去一样。

叶晓雯不吃了。

她把饭盒盖上,放在一边。

“找人,得花钱吧?”

“赵明说,刘主任这个人,喜欢喝茶。”

“茶叶可不便宜。”

“总比涨租金便宜。”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操作间的灯还开着,照着那些不锈钢的操作台。

烤箱、和面机、发酵箱、冰箱。

这些设备,是高晓峰用大学四年打工攒的钱,加上从亲戚那里借的,才买齐的。

店铺的装修,是他和叶晓雯自己动手刷的墙。

墙刷得不平,仔细看能看到刷子的痕迹。

但那时候他们觉得,有痕迹就有痕迹吧。

反正是自己的店。

“叮咚——欢迎光临。”

又有人进来。

高晓峰赶紧放下饭盒,站起来。

是那个卷发女人。

她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一个烫着短发,一个染了棕红色。

三个人说说笑笑走进来,声音很大。

“就这家,我下午尝过了,味道还行。”

卷发女人说。

她还是那个帆布包,还是那个姿势。

“老板娘,把你们这儿好吃的都拿出来,让我这两个姐妹尝尝。”

叶晓雯站起来,走到玻璃柜前。

“您想尝什么?”

“都尝一遍呗,让她们也提提意见。”

短发女人凑到玻璃柜前。

“这个草莓蛋糕看着不错。”

“那是草莓奶油杯,十六一杯。”

“这么贵?超市里奶油杯才八块。”

“我们用的是动物奶油,水果是新鲜的。”

“尝一口总行吧?”

叶晓雯看向高晓峰。

高晓峰点了点头。

又是一小块。

这次是三个人尝。

你一口,我一口。

“太甜了,现在都讲究低糖。”

“奶油有点腻。”

“草莓不新鲜吧?看着不红。”

三个人,每人每样尝一口。

玻璃柜里十几种点心,每样被挖走一小块。

高晓峰看着那些变得不完整的点心,手指在围裙下攥紧了。

但他脸上还得笑。

“几位姐姐,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就那样。”

卷发女人抹抹嘴。

“你们这儿,有没有会员价什么的?”

“有的,充值五百送五十,充值一千送一百二。”

“那不合适,万一你们店开不下去了,我充的钱不白瞎了?”

棕红色头发的女人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着店里的装修。

那种眼神,高晓峰见过。

是看“这种小店迟早倒闭”的眼神。

“我们店才开三个月,会一直开下去的。”

叶晓雯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呦,还挺有信心。”

卷发女人笑了。

“那行,今天先这样,我们再去别家转转。”

三个人又走了。

还是什么都没买。

垃圾桶里又多了一堆纸托。

叶晓雯弯腰,把垃圾桶里的纸托捡出来,数了数。

“二十三个。”

她说。

“她们尝了二十三块。”

高晓峰没说话。

他走到玻璃柜前,看着那些残缺的点心。

草莓奶油杯被挖走了最上面的草莓和奶油。

蛋黄酥被掰走了四分之一,露出里面的豆沙和蛋黄。

岩烧乳酪吐司,边角被咬掉一块。

这些,都卖不出去了。

只能晚上打烊后,自己吃掉。

或者,扔掉。

“明天别做试吃了。”

高晓峰说。

叶晓雯把纸托扔回垃圾桶,拍了拍手。

“不做,人家更不进来。”

“做了也不买。”

“至少有人进来。”

两个人又沉默了。

商场里的广播响起来,是下班时间的音乐。

轻快的钢琴曲,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六点了,你该去上班了。”

高晓峰说。

叶晓雯在商场三楼的服装店做店员,晚班是六点到十点。

“嗯,饭盒我晚上回来洗。”

“我洗就行,你路上慢点。”

叶晓雯脱下围裙,从柜台下面拿出自己的包。

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边角磨得有点发毛。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饭要是凉了,用微波炉热一下,别吃冷的。”

“知道了。”

自动门铃响。

叶晓雯走了。

店里又只剩下高晓峰一个人。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玻璃柜里那些残缺的点心。

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打开柜门,把那些点心一个一个拿出来。

放进一个盒子里。

晚上打烊后,当晚饭吃吧。

虽然,他已经吃过晚饭了。

晚上八点,商场的人多了起来。

电影院散场,逛街的人准备回家。

有个妈妈带着孩子走进来。

孩子大概五六岁,指着玻璃柜里的动物饼干。

“妈妈,我要这个小狗。”

“好,拿一个小狗饼干。”

妈妈很爽快,扫码付款。

高晓峰把饼干装进小纸袋,递给小孩。

“小心拿好。”

小孩笑得眼睛弯弯。

“谢谢叔叔。”

妈妈牵着孩子走了。

高晓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点憋闷,好像散了一些。

可这口气还没散完,又有人进来了。

又是她。

卷发女人。

这次她是一个人。

帆布包看起来比下午更鼓了。

“呦,还没关门呢?”

她笑着走进来,好像很熟的样子。

“还没,十点关门。”

“那正好,我晚上没吃饭,饿得慌,你这儿有没有能垫肚子的?”

“有面包、吐司,还有三明治。”

“三明治什么馅儿的?”

“火腿鸡蛋的,还有金枪鱼的。”

“我尝尝火腿鸡蛋的。”

高晓峰拿出三明治,切成四小块,用纸托装了一块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咬了一口。

“火腿太咸,鸡蛋太老,面包不够软。”

她说。

然后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纸托,扔进垃圾桶。

“我再尝尝金枪鱼的。”

高晓峰的手顿了顿。

“金枪鱼的,要切吗?”

“切一小块尝尝味就行,我减肥,不能吃多。”

又是一小块。

扔进垃圾桶。

“金枪鱼罐头是哪个牌子的?味道不正。”

“是进口的……”

“进口的也不一定好,现在假货多。”

女人摆摆手,走到玻璃柜另一边。

“那个是什么?肉松面包?”

“对,肉松面包,上面是肉松和沙拉酱。”

“我尝尝。”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高晓峰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块了。

他只看到垃圾桶里的纸托,越来越多。

女人的嘴,一直在动。

尝,点评,扔。

再尝,再点评,再扔。

“你们这手艺,真得再练练。”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一块刚尝的芝士蛋糕。

“我认识几个开烘焙店的朋友,人家那才叫专业,用的材料都是最好的,做出来的东西,那才叫好吃。”

“您朋友店在哪儿?有空我去学习学习。”

“在市中心,店大着呢,你这种小店,跟人家没法比。”

女人说完,舔了舔手指上沾的奶油。

然后,很自然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

就是超市买菜用的那种透明小袋子。

她打开袋子,从玻璃柜里夹起一个完整的岩烧乳酪吐司。

放进袋子。

又夹起一个完整的蛋黄酥。

放进袋子。

又夹起一个完整的麻薯包。

放进袋子。

高晓峰看着她的动作,愣住了。

“您这是……”

“哦,我带回去给我老公尝尝,让他也给你们提提意见。”

女人说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又夹了两个肉松面包。

塑料袋鼓起来了。

“您……这是要买吗?”

高晓峰问。

他问得很小心,声音有点发干。

“买?我不是说了吗,带回去让我老公尝尝,让他提意见。”

女人抬起头,看了高晓峰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尝好了,下次我再买。”

她说。

然后把塑料袋的口一系,塞进帆布包。

帆布包更鼓了。

“行,那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关门休息。”

她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哒咔哒响。

“叮咚——谢谢光临。”

门铃响了。

人已经走出去了。

高晓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垃圾桶。

垃圾桶里,是十几个纸托。

每个纸托上,都有一小块被咬过的点心。

那些点心,都是今天新做的。

成本,大概有五十块。

而那个女人的帆布包里,装着五个完整的点心。

岩烧乳酪吐司,十二块。

蛋黄酥,十块。

麻薯包,八块。

肉松面包,一个十块,两个二十块。

加起来,六十块。

五十加六十,一百一。

今天一天的流水,也才四百七十八块五毛。

高晓峰的手,在围裙下攥成了拳。

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

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解开围裙,扔在柜台上。

推开门,追了出去。

走廊上,那个女人已经走到电梯口了。

电梯还没来,她正在看手机。

“大姐。”

高晓峰喊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看到是高晓峰,皱了皱眉。

“怎么了?”

“您刚才拿的那些点心……”

“哦,那个啊,我说了,带回去让我老公尝尝,提提意见。”

“我的意思是,您要是想尝,店里可以试吃,但您拿走的那些,是完整的商品……”

“你什么意思?”

女人的声音高了起来。

“我帮你提意见,你还问我要钱?”

“不是问您要钱,是那些点心,我们是要卖的……”

“卖?就你们这点心,还好意思卖?”

女人把手机塞回包里,双手叉腰。

“我告诉你,我能来你们店尝,是给你们面子!这商场里这么多店,我去哪家,哪家不高兴?”

“我知道,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但……”

“但什么但?你知道我是谁吗?”

女人打断他。

高晓峰看着她。

“您是谁?”

“我老公是后勤部的刘主任!管你们这些店铺的!”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

“刘主任?”

“对!刘主任!你们这店铺能不能开下去,位置能不能调好,都是我老公一句话的事!”

电梯来了。

门开了。

女人走进去,转过身,看着高晓峰。

“小伙子,我劝你懂事点,别为这点小事,把生意做黄了。”

电梯门缓缓关上。

高晓峰站在电梯外,看着门缝里那张脸。

那张脸上,是明明白白的轻蔑。

他回到店里。

叶晓雯还没下班,店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垃圾桶边,看着那些纸托。

然后蹲下来,一个一个捡起来。

数了数。

十六个。

加上之前的二十三个,今天一共被尝了三十九块点心。

成本,大概八十块。

再加上被拿走的五个完整点心,六十块。

一百四十块。

今天一天的流水,四百七十八块五毛。

净利润,可能连一百块都没有。

高晓峰坐回柜台后面,打开手机。

微信里,妈妈下午发来消息。

“晓峰,这周末我去看你,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他打字回复。

“什么都行,妈你路上慢点。”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下周房租要交了,还差两千,妈你那有没有……”

打字到这里,他停住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很久。

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重新打。

“什么都行,妈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趴了下去。

额头抵着手臂。

有点累。

第二天是周六。

高晓峰早上五点就来了。

和面,发酵,整形,烘烤。

六点半,第一炉菠萝包出炉。

七点,叶晓雯来了,带了早饭。

豆浆和油条,装在塑料袋里。

“趁热吃。”

“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

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就着豆浆吃油条。

“昨晚那个女的,后来又来了。”

高晓峰说。

叶晓雯的手顿了顿。

“她又来了?”

“嗯,尝了五六种,然后,拿了五个完整的点心走了。”

“没给钱?”

“她说带回去给她老公尝尝,提意见。”

“她老公是后勤部的刘主任。”

高晓峰补了一句。

叶晓雯不说话了。

她慢慢嚼着嘴里的油条,嚼了很久。

“那咱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

“赵明不是说,要找刘主任办事吗?”

“是啊,要找刘主任办事,就不能得罪他老婆。”

“可也不能一直这样,她天天来,咱们天天亏。”

“也许,她今天就不来了。”

高晓峰说这话,自己都不信。

但人总得有点念想。

八点,商场开门了。

周六的早上,人比平时多。

有几个老顾客来买早餐。

“高老板,两个肉松面包,一杯豆浆。”

“好嘞。”

“小高,今天的吐司还有吗?给我来一条。”

“有,刚出炉的。”

“晓雯,昨天的泡芙还有吗?我女儿爱吃。”

“有,我给您装。”

忙忙碌碌一早上,到十点,流水已经有三百多了。

高晓峰心里稍微松了点。

也许,那个女人今天真的不来了。

也许,昨天只是偶然。

也许……

“叮咚——欢迎光临。”

卷发女人走进来。

今天她换了件红色的连衣裙,还是那个帆布包。

“呦,今天人不少啊。”

她笑着,声音很大。

店里的几个顾客都看过来。

高晓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大姐,您来了。”

“嗯,来看看,今天有什么新品没有?”

“今天有刚出炉的菠萝包,还有豆沙面包。”

“我尝尝。”

还是那样。

菠萝包,切一小块。

豆沙面包,切一小块。

肉松面包,再来一小块。

尝了七八种,垃圾桶里又多了一堆纸托。

“还行吧,菠萝包不够酥,豆沙太甜。”

女人点评完,很自然地打开帆布包,拿出塑料袋。

这次,她没夹点心。

而是直接伸手,从玻璃柜里拿了两个菠萝包,放进塑料袋。

“这个我拿回去,让我老公尝尝菠萝包,他爱吃这个。”

高晓峰看着她。

店里还有其他顾客在。

一个阿姨正在结账,看到这一幕,眼睛眨了眨,没说话。

另一个年轻女孩,拿着手机在拍照,看到女人直接伸手拿面包,皱了皱眉。

“大姐,这个……”

“这个什么?我帮你提意见,拿两个面包怎么了?”

女人声音又高了起来。

“你们这店,还想不想开了?我老公一句话,就能让你们搬去最角落的位置,到时候鬼都不来,看你们怎么开!”

店里安静了。

结账的阿姨加快速度,扫码付款,拎着面包走了。

拍照的女孩也收起手机,低着头快步走出去。

高晓峰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蜷缩。

叶晓雯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大姐,您拿吧,没事,我们就是想听听顾客的意见。”

她笑着说。

笑得有点勉强,但确实在笑。

女人看了叶晓雯一眼,哼了一声。

“还是你会来事。”

她把塑料袋塞进帆布包,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明天我带几个姐妹来,给你们捧捧场。”

“叮咚——谢谢光临。”

人走了。

店里又安静了。

高晓峰看着叶晓雯。

叶晓雯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下去。

“你为什么让她拿?”

高晓峰问。

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

“不让她拿,怎么办?跟她吵?然后明天刘主任就来让我们搬店?”

“可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咱们投了多少钱,你忘了?”

叶晓雯转身,走到操作间门口。

她的背影,在颤抖。

高晓峰知道,她在哭。

只是没出声。

下午,赵明下来了。

他拎着一盒茶叶,放在柜台上。

“明前龙井,不便宜,但刘主任爱喝这个。”

高晓峰看着那盒茶叶。

包装很精致,红色的盒子,烫金的字。

“多少钱?”

“一千二。”

“一千二?”

“这还是我托人买的,市场价一千五。”

赵明拍了拍高晓峰的肩膀。

“兄弟,我知道你难,但这事必须办,东区那边的位置,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盯着吗?”

“知道。”

“知道就好,这茶叶,你找个时间,给刘主任送去,说话客气点,姿态放低点。”

赵明说着,看了眼店里的情况。

“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

“刚才我下来的时候,看见刘主任他老婆了,拎着一袋面包走的,你给的?”

“她自己拿的。”

“哦,那就对了,刘主任他老婆,出了名的爱占便宜,你们让她拿点,哄她高兴,对你们有好处。”

赵明说得理所当然。

高晓峰听着,心里那股气,又往上涌。

但他压下去了。

“赵哥,茶叶钱,我过两天给你。”

“不急,你先办事要紧。”

赵明又说了几句,上楼去了。

高晓峰看着那盒茶叶。

一千二。

店里三天,不,四天的净利润。

就这么,送出去了。

为了一个可能的好位置。

为了不被涨租金。

叶晓雯从操作间出来,眼睛有点红,但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赵明来了?”

“嗯,送茶叶。”

“多少钱?”

“一千二。”

叶晓雯不说话了。

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盒茶叶,看了看。

“真精致。”

她说。

然后放下茶叶,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

擦得很用力。

好像要把什么擦掉一样。

晚上打烊前,那个女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她带着两个姐妹,就是昨天那两位。

“呦,还没关门呢,正好,我们逛累了,来你这儿歇歇脚。”

三个人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店里唯一的小桌子旁。

那是给顾客休息用的,只有两张椅子。

她们三个人,两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

“老板娘,给我们倒杯水呗,逛得口干舌燥的。”

叶晓雯去倒水。

一次性纸杯,三杯。

“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能垫肚子的?我们还没吃晚饭呢。”

卷发女人问。

“有面包,三明治,还有蛋糕。”

“都拿点出来,我们尝尝,看吃什么。”

高晓峰从玻璃柜里拿出几种面包,每种切了一小块,放在纸托上,端过去。

三个人开始尝。

你一口,我一口。

“这个太甜。”

“这个太干。”

“这个奶油不新鲜吧?”

尝完,把纸托扔在桌子上。

“算了,不吃了,没胃口。”

卷发女人站起来,走到玻璃柜前。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给我装起来,我带回去当早餐。”

她指了三个最贵的蛋糕。

草莓奶油杯,十六块。

巧克力慕斯,十八块。

芒果千层,二十块。

加起来,五十四块。

高晓峰的手,在玻璃柜的门把手上,停了很久。

“装啊,愣着干什么?”

女人催他。

高晓峰打开柜门,把三个蛋糕拿出来,装进盒子。

“一共五十四块。”

他说。

“五十四?这么贵?”

女人挑眉。

“草莓奶油杯十六,巧克力慕斯十八,芒果千层二十,加起来五十四。”

“你这价格定得太高了,超市里这种蛋糕,最多十块钱。”

“我们用的是动物奶油,水果是新鲜的……”

“行行行,知道了,装起来吧。”

女人摆摆手。

高晓峰把三个蛋糕盒装进纸袋,递过去。

女人接过纸袋,转身就往门口走。

她的两个姐妹也跟着走。

“大姐,钱。”

高晓峰说。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钱?什么钱?”

“蛋糕钱,五十四块。”

“哦,那个啊,记账上吧,我明天一起给。”

“我们店……不赊账。”

“不赊账?我还能赖你这几十块钱?”

女人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我告诉你,我老公是后勤部刘主任,整个商场的店铺都归他管,我能来你这儿买东西,是看得起你!”

“我知道,但店里有规定,不能赊账……”

“规定?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女人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

“我现在就给我老公打电话,让他跟你说!”

她真的拨了电话。

“喂,老公,我在一楼那个面包店,他们不让我赊账,你说怎么办?”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

但女人的脸色,越来越得意。

“听见没?我老公说了,记账上,明天他来结。”

她挂掉电话,看着高晓峰。

“怎么样?现在能让我走了吧?”

高晓峰站着,没动。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得很紧。

紧到指甲嵌进掌心,疼。

但他脸上,还得笑。

“行,那您慢走。”

他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就对了,年轻人,懂事点,生意才能做得下去。”

女人拎着纸袋,和两个姐妹说说笑笑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咔哒咔哒,越来越远。

店里安静下来。

叶晓雯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高晓峰。

高晓峰站在玻璃柜前,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收银机前,打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记账本。

翻到最新一页。

写下:

“刘主任夫人,蛋糕三个,五十四元。”

写完,他放下笔。

“明天,刘主任真的会来结账吗?”

叶晓雯问。

“不知道。”

高晓峰说。

他确实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明天刘主任不来结账,他也不能去要。

因为,他还要找刘主任办事。

因为,他不想搬去最角落的位置。

因为,他得活下去。

这家店,得活下去。

周日,那个女人没来。

刘主任也没来。

记账本上那五十四块钱,还挂着。

高晓峰早上给刘主任发了微信。

“刘主任您好,我是甜蜜时光面包店的高晓峰,有点事想请教您,您什么时候方便?”

消息是早上八点发的。

到晚上十点打烊,也没人回。

高晓峰看着手机屏幕,屏幕黑了,又按亮。

黑了,又按亮。

叶晓雯在打扫卫生,拖地,擦桌子,洗工具。

“别等了,他不会回的。”

她说。

“我知道。”

高晓峰放下手机,开始清点今天的流水。

周六,生意比平时好一点。

流水有六百多。

扣掉成本,大概能赚两百。

可那盒茶叶,一千二。

得赚六天。

还得不吃不喝。

“晓雯,明天你休息吧,我自己看店就行。”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得过来,明天周一,人少。”

叶晓雯没说话,继续拖地。

拖到柜台边,她停下来。

“高晓峰。”

“嗯?”

“咱们结婚的钱,还差多少?”

高晓峰的手,停在了计算器上。

“还差……三万。”

“三万。”

叶晓雯重复了一遍。

“我妈昨天打电话,说老家有个亲戚,在县城开超市,缺个店长,一个月五千,包吃住。”

高晓峰抬起头。

“你想回去?”

“我不知道。”

叶晓雯把拖把靠在墙边,在凳子上坐下。

“我就是觉得,好累。”

她说。

声音很轻。

轻到高晓峰差点没听清。

“我知道。”

高晓峰说。

他也觉得累。

但他不能说。

他是男人,是这家店的老板,是叶晓雯的未婚夫。

他得撑着。

“再坚持坚持,年底商场评选优质商户,能减免三个月租金,赵明说的。”

“评选上了,又能怎么样?”

“三个月租金,两万四,咱们能缓一口气。”

“万一评不上呢?”

“万一……”

高晓峰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万一评不上,该怎么办。

店里的钟,指向十点半。

该打烊了。

高晓峰站起来,去关灯。

叶晓雯坐在凳子上,没动。

“高晓峰。”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家店开不下去了,你怎么办?”

高晓峰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叶晓雯。

叶晓雯也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是,有泪。

“不会开不下去的。”

高晓峰说。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我一定会让这家店开下去,一定会娶你,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叶晓雯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傻子。”

她说。

周一,那个女人又来了。

这次是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

她拎着帆布包,哼着歌走进来。

“老板娘,给我装两个菠萝包,一个肉松面包,再来一杯豆浆。”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真的是来买东西的。

高晓峰正在操作间和面,听到声音,手顿了顿。

叶晓雯在柜台后面,站起来。

“好的,您稍等。”

她装好面包和豆浆,放在柜台上。

“一共三十四块。”

女人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二十的。

“不用找了,剩下的是小费。”

她说。

叶晓雯愣住了。

高晓峰也从操作间走出来。

“大姐,您这是……”

“我老公说了,不能让你们吃亏,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昨天那五十四,加上今天的三十四,一共八十八,我给你一百,不用找了。”

女人说着,把两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然后拎起袋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我老公还说,你们店不错,继续努力。”

“叮咚——谢谢光临。”

人走了。

柜台上,两张二十的钞票,静静地躺着。

高晓峰和叶晓雯看着那两张钞票,又对视一眼。

“她……给了?”

叶晓雯问。

“给了。”

“还多给了六块?”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高晓峰走过去,拿起那两张钞票。

是真的。

不是假币。

他打开收银机,把钞票放进去。

然后从记账本上,划掉那笔五十四块的账。

“可能,刘主任是个讲道理的人。”

他说。

叶晓雯没说话。

但她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一些。

也许,事情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糟。

也许,刘主任真的是个好人。

也许,那个女人只是爱占小便宜,但不会真的赖账。

也许……

下午四点,刘主任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来店里。

四十多岁的男人,有点发福,穿着polo衫,肚子微微鼓起。

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走路慢悠悠的。

“哪位是高老板?”

他站在门口问。

高晓峰赶紧从操作间出来。

“刘主任,我是高晓峰。”

“哦,小高啊,你好你好。”

刘主任走进来,环视了一圈店铺。

“店不错,挺干净。”

“您过奖了,就是个

小本经营,勉强糊口。

高晓峰说着,去倒了杯水。

刘主任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柜台上。

“我老婆最近经常来你们这儿吧?”

“是,大姐经常来照顾生意。”

“她那个人,就爱吃点甜的,我让她控制控制血糖,她也不听。”

刘主任说着,在店里走了一圈。

看看玻璃柜里的点心,看看墙上的价目表,看看操作间的门。

“你们店开了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时间不短了,生意怎么样?”

“还行,能维持。”

“能维持就好,现在做生意不容易。”

刘主任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小高啊,我今天来,是有个事跟你说。”

“您说。”

“商场年底要调整店铺位置,这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赵明哥跟我说过。”

“嗯,调整是肯定要调的,为了整体规划嘛,也是为了你们这些商户好,集中管理,客流量也集中。”

刘主任说着,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东区那边,位置是好,挨着电影院和儿童乐园,客流量大,租金嘛,自然也要高一点。”

“高多少?”

“百分之三十。”

刘主任伸出三根手指。

“这是最低的,要是位置再好点,百分之五十也有可能。”

高晓峰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们现在的位置……”

“你们现在这个位置,偏了点,客流不行,这次调整,肯定是要动的。”

“刘主任,我们小店刚开三个月,生意才刚有起色,要是租金涨太多,真的撑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

刘主任点点头,一副理解的表情。

“所以呢,我今天来,就是给你透个信,你要是想留在一楼,或者想去东区,得提前做做工作。”

“做工作?”

“对,做做工作。”

刘主任放下保温杯,看着高晓峰。

“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不跟你绕弯子,商场里这么多店铺,好位置就那么几个,大家都想要,给谁不给谁,得有个说法。”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想争取,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刘主任说着,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

“我听说,你昨天给我老婆送了点茶叶?”

高晓峰一愣。

茶叶还在柜子里,还没送出去。

“茶叶……我正准备给您送过去。”

“不用送,我不爱喝茶。”

刘主任摆摆手。

“我这个人,不爱那些虚的,就喜欢实际点的。”

“实际点的?”

“对,实际点的。”

刘主任站起来,走到玻璃柜前,看着里面的点心。

“你们这儿的蛋黄酥,看着不错。”

“您尝尝?”

“尝就不用了,我血糖高,不能吃甜的。”

刘主任转过身,看着高晓峰。

“这么着吧,年底的优质商户评选,你知道吗?”

“知道,赵明哥跟我说过。”

“嗯,这个评选,很重要,评上了,能减免三个月租金,还能在商场宣传栏上挂照片,对你们这种小店,是个很好的宣传机会。”

刘主任说着,走回柜台前。

“评选呢,是我负责初审,我这儿过了,才能报到上面去。”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想评上,除了把店铺经营好,还得会做人。”

刘主任拍了拍高晓峰的肩膀。

“年轻人,懂我的意思吧?”

高晓峰看着刘主任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那只手,有点肥厚,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戒指有点紧,勒在肉里。

“我……不太懂,刘主任您能说明白点吗?”

“还不明白?”

刘主任笑了。

“行,那我就说明白点,评选的事,我能帮你,但你也得帮我。”

“怎么帮?”

“我老婆不是爱吃你们这点心吗?以后她来,你多照顾着点,她想吃什么,你就给她装什么,她想带什么,你就让她带什么,账嘛,挂我名下,年底一起结。”

高晓峰愣住了。

叶晓雯在操作间门口,也愣住了。

“年底一起结?”

“对,年底一起结,我这个人,说话算话,不会赖你这点小钱。”

刘主任说着,又拍了拍高晓峰的肩膀。

“怎么样?这事不难办吧?”

高晓峰没说话。

他的手,在围裙下,又攥紧了。

“刘主任,我们是小本经营,每天的成本就那些,大姐要是天天来,天天拿,我们可能撑不到年底。”

“瞧你说的,我老婆能拿多少?一天也就几十块钱的东西,你们这么大的店,还在乎这点?”

“我们在乎。”

高晓峰说。

说得很慢,但很清楚。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小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姐来消费,我们欢迎,但该付钱,还是得付钱,我们可以给大姐打个折,但不能赊账到年底。”

“打折?打几折?”

“八折。”

“八折?”

刘主任笑了。

笑得有点冷。

“小高,看来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但我有我的难处。”

“你的难处,是你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

刘主任收起笑容,看着高晓峰。

“我今天来,是给你机会,你要是不想要,那就算了。”

他拿起保温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东区的位置,已经有人定了,你要是想留在一楼,也不是不行,但一楼最西边那个角落,你知道吧?就是挨着厕所的那个位置,那儿倒是空着,租金不涨,还降百分之十,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叮咚——谢谢光临。”

门铃响。

店里安静下来。

高晓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叶晓雯从操作间走出来,走到他身边。

“挨着厕所的那个位置,我去看过,根本没有窗户,通风也不好,整天都是臭味。”

她说。

“我知道。”

“要是搬过去,咱们的店就完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能答应他。”

高晓峰转过身,看着叶晓雯。

“如果答应他,他老婆就会天天来,想拿什么拿什么,想拿多少拿多少,咱们这家店,就成了他们家的免费食堂。”

“可要是不答应,咱们就得搬去那个角落。”

“搬就搬。”

“可那是厕所旁边!”

“厕所旁边怎么了?厕所旁边也是店,只要能开下去,就行。”

高晓峰说着,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

里面是那盒茶叶。

一千二的茶叶。

他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这茶叶,怎么办?”

叶晓雯问。

“退给赵明。”

“他会退吗?”

“不退也得退,咱们没钱了。”

高晓峰拿起手机,给赵明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打了三次,第三次,赵明接了。

“喂,高子,什么事?”

“赵哥,茶叶……我想退了。”

“退了?怎么了?刘主任没要?”

“不是,是我不想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高子,你听哥一句劝,别犯傻,刘主任这个人,你得罪不起。”

“我知道,但我不想这么干了。”

“那你想怎么干?搬去厕所旁边?你知道那儿原来是什么店吗?是卖文具的,开了两个月就关了,为什么?因为味道太大,没人愿意进去!”

“那我也得试试。”

“你试什么试?你投了多少钱进去?十几万吧?就这么打水漂?”

赵明的声音有点急。

“高子,哥是为你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我懂,但我低不了这个头。”

“你……”

“赵哥,茶叶我一会儿给你送上去,钱你退给我,退不了全款,退一半也行。”

高晓峰说完,挂了电话。

他很少这么硬气。

或者说,他从来没这么硬气过。

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听话的孩子。

听父母的话,听老师的话,听老板的话。

开这家店,是他第一次自己做主。

他想,这一次,他也得自己做主。

叶晓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抱了抱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很快就松开了。

“我去做饭。”

她说。

然后走进后面的小隔间,那里有个电磁炉,能简单做点吃的。

高晓峰站在柜台后,看着那盒茶叶。

红色的盒子,烫金的字。

一千二。

他一个月的房租。

第二天,高晓峰把茶叶还给赵明。

赵明的店在三楼,卖电器的,店面很大,装修得很亮堂。

“高子,你真想好了?”

赵明接过茶叶,没打开,放在桌上。

“想好了。”

“行,那哥也不劝你了,人各有志。”

赵明从抽屉里数出六百块钱,递给高晓峰。

“这茶叶我拆了包装看过,不能退全款,这六百你拿着,就当哥亏一半。”

“谢谢赵哥。”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

赵明叹了口气,从烟盒里抽出根烟,点上。

“不过高子,哥得提醒你一句,刘主任那个人,心眼小,你今天驳了他的面子,他肯定记着,以后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干?”

“不这么干,我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高晓峰接过钱,折好,放进口袋。

“赵哥,我走了,店里还忙。”

“等等。”

赵明叫住他。

“高子,你要是真撑不住了,来哥这儿,哥这儿缺个送货的,一个月给你开四千,包吃住。”

高晓峰回过头,看着赵明。

赵明也在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谢谢赵哥,但我还想再试试。”

“行,有骨气,哥佩服你。”

赵明笑了,挥挥手。

“去吧,有事给哥打电话。”

高晓峰走了。

回到一楼,回到自己的小店。

叶晓雯正在擦玻璃柜,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回来了?”

“嗯。”

“钱退了吗?”

“退了六百。”

“六百也好,总比一千二全亏了好。”

叶晓雯放下抹布,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

是记账本。

“这个月还剩十天,咱们的流水,大概能到一万,成本大概七千,能赚三千,扣掉房租八千,还差五千。”

她说着,在纸上算了算。

“下个月,就算生意跟这个月一样,也还得差五千,要是搬到厕所旁边,租金降百分之十,是七千二,那还差四千二。”

“四千二,咱俩省省,能凑出来。”

“怎么省?一天只吃一顿饭?”

叶晓雯抬起头,看着高晓峰。

“高晓峰,我不是怕吃苦,我是怕苦吃了,最后还是一场空。”

“不会空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相信,只要东西做得好,总会有人来买。”

“可要是没人知道咱们的东西做得好呢?要是没人愿意来厕所旁边买面包呢?”

“那就让他们知道。”

高晓峰说着,拿起手机。

“我注册个账号,在网上发视频,发图片,咱们店搬到哪儿,我就发到哪儿,总有人会看到。”

“那得多久?”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高晓峰低下头,开始注册账号。

叶晓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过记账本,继续算。

“下个月,咱们的原料钱,能压一压,面粉买便宜点的,奶油用植物奶油,水果……”

“不行。”

高晓峰打断她。

“面粉和奶油不能换,换了味道就变了,水果可以少用点,但必须用新鲜的。”

“可新鲜水果贵。”

“贵也得用。”

“高晓峰!”

叶晓雯放下笔,看着他。

“咱们没钱了!”

“我知道,但咱们不能因为没钱,就降低标准,这是咱们店的底线。”

“底线能当饭吃吗?”

“不能,但没了底线,这家店就不是咱们的店了。”

高晓峰说完,继续摆弄手机。

叶晓雯不说话了。

她坐在凳子上,看着玻璃柜里的点心。

那些点心,每一个,都是高晓峰亲手做的。

从和面,到发酵,到整形,到烘烤。

他坚持用最好的原料,坚持手工揉面,坚持现烤现卖。

他说,要做,就做最好的。

哪怕不赚钱,也要对得起自己的手艺。

叶晓雯记得,开店第一天,高晓峰对着空荡荡的店铺,说:

“晓雯,咱们的店,一定要让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吃到放心的、好吃的东西。”

现在,店还在。

人还在。

可那份放心,那份好吃,还能在吗?

下午,那个女人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她带着四个女人,有老有少,看起来像是亲戚朋友。

“老板娘,把你们这儿好吃的都拿出来,让我这些姐妹尝尝。”

她一进门,就大声说。

叶晓雯正在给一个顾客装面包,听到声音,手抖了一下。

“您稍等,我这边忙完就给您拿。”

“等什么等,我们这么多人等着呢,你先给我们拿!”

女人说着,直接走到玻璃柜前,自己动手打开柜门。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拿出来,切小块,让她们都尝尝。”

高晓峰从操作间出来,看到这一幕,走过去。

“大姐,我来吧。”

“行,你来,切小块点,我们人多,一人尝一口就行。”

高晓峰打开柜门,拿出几种点心,每一种都切成小块,放在纸盘里。

五个女人,围在柜台前,你一口我一口。

“嗯,这个不错。”

“这个太甜了。”

“这个还行,就是不够酥。”

“老板娘,有饮料吗?给我们倒几杯水,渴了。”

叶晓雯去倒水。

五杯水,放在柜台上。

女人们一边吃,一边喝,一边聊天。

声音很大,店里其他顾客都看过来。

有个妈妈带着孩子,本来想进来,看到这场面,又退出去了。

高晓峰看着那个妈妈离开的背影,心里抽了一下。

“老板娘,再给我们拿点那个,那个黄的,叫什么来着?”

“岩烧乳酪。”

“对,岩烧乳酪,再来点。”

高晓峰又切了一盘。

女人们继续吃。

吃了大概二十分钟,垃圾桶里的纸盘,堆了十几张。

“行了,尝得差不多了。”

卷发女人抹抹嘴,从包里掏出小镜子,补了补口红。

“姐妹们,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就那样。”

“不如我上次在市中心那家吃的。”

“价格倒是不贵,就是味道一般。”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点评。

卷发女人收起小镜子,看向高晓峰。

“小高啊,我们今天尝了这么多,也算是给你们捧场了,以后我们多带人来,你这生意,肯定能好。”

“谢谢大姐。”

“不用谢,都是邻居,互相照顾嘛。”

女人说着,很自然地打开帆布包,拿出塑料袋。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一样给我装两个,我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尝尝。”

她指着玻璃柜里最贵的三种点心。

草莓奶油杯,十六块一个。

巧克力慕斯,十八块一个。

芒果千层,二十块一个。

一样两个,就是六个。

十六加十八加二十,等于五十四。

五十四乘以二,等于一百零八。

一百零八块。

高晓峰的手,放在玻璃柜门上,没动。

“装啊,愣着干什么?”

女人催他。

“大姐,这些点心,您是要买吗?”

高晓峰问。

问得很平静。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买?我买什么买?我这是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尝尝,让他也给你们提提意见,上次我带回去的,他说还行,但还有改进空间。”

“那您这次,是想让他提什么样的意见?”

“这得吃了才知道啊,你不让我带回去,他怎么提意见?”

“店里可以试吃,您可以让他来店里尝,尝好了,再买。”

高晓峰说。

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店里的其他顾客,都看了过来。

那四个女人,也看了过来。

卷发女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姐,您要是喜欢我们店的点心,可以买,我可以给您打折,但您要是只是想尝尝,店里可以试吃,但不能把整盒都带走。”

“我带走怎么了?我带走是看得起你!”

女人的声音高了起来。

“我告诉你,我老公是后勤部的刘主任,这整个商场,都归他管,我能来你这儿,是给你们面子!”

“我知道,刘主任是后勤部主任,我很尊敬他,但一码归一码,您是您,他是他,您来消费,我们欢迎,您不消费,我们也不强求,但不能不付钱就拿东西。”

“谁说不付钱了?我这不是说了吗,挂账,年底一起结!”

“对不起,本店不赊账。”

高晓峰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女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本店不赊账,您要买,现在就付钱,不买,就请回。”

“你!”

女人指着高晓峰的鼻子,手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我在跟您说话,您是大姐,是顾客,是刘主任的夫人。”

“知道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信不信我让我老公把你的店关了!”

“我信,但就算要关店,也得等您老公来了再说,现在,请您付钱,或者,请您把东西放回去。”

高晓峰说着,指了指玻璃柜里的点心。

那些点心,还好好地躺在那里。

草莓奶油杯,奶油雪白,草莓鲜红。

巧克力慕斯,光滑如镜,上面撒着可可粉。

芒果千层,一层奶油一层饼皮,层层叠叠,黄白相间。

每一个,都是他今天早上亲手做的。

每一个,都该卖给真正想吃的人。

而不是,被这样拿走。

“好,好,你有种!”

女人气得浑身发抖。

她转身,看着那四个姐妹。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是什么态度?我就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

“就是,太过分了,我们尝了这么久,连口水都没喝,他就这态度?”

“走走走,以后再也不来了,什么破店!”

“对,不来了,看你能开几天!”

四个女人七嘴八舌,拉着卷发女人往外走。

卷发女人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高晓峰。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这店还能开几天!”

“叮咚——谢谢光临。”

门铃响。

人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其他顾客看着高晓峰,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佩服,也有担忧。

“老板,你……你没事吧?”

一个常来的阿姨小声问。

“没事,谢谢阿姨关心。”

“那个女的,是刘主任的老婆,你得罪了她,以后怕是有麻烦。”

“我知道,但我不后悔。”

高晓峰笑了笑,开始收拾柜台。

把那些被尝过的点心残渣扫进垃圾桶,把水杯收走,把柜台擦干净。

叶晓雯走过来,帮着他一起收拾。

“你刚才,挺帅的。”

她说。

“帅什么帅,就是把客人气走了。”

“那不是客人,那是强盗。”

“但她确实是刘主任的老婆。”

“刘主任的老婆怎么了?刘主任的老婆就能白吃白拿?”

叶晓雯的声音有点大。

她是真的生气了。

“咱们开的是店,不是慈善机构,她想吃,就付钱,不想付钱,就别吃,天经地义!”

“是,天经地义。”

高晓峰点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晓雯。

“但咱们的店,可能真的要开不下去了。”

“开不下去就开不下去,大不了咱们去打工,去摆摊,去干什么都行,但就是不能这么被人欺负!”

叶晓雯说着,眼睛红了。

但她没哭。

她抬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高晓峰,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图你多有钱,是图你这个人,你老实,你勤快,你对人好,但你不能对谁都好,对那些欺负你的人,你不能好!”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让那个女的来这么多次!”

叶晓雯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

“第一次她来,咱们忍了,第二次她来,咱们也忍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咱们忍了多少次了?可你越忍,她越过分,今天敢带四个人来白吃白喝,明天就敢带十个人来,后天就敢把咱们店搬空!”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不忍了。”

“可你不忍了,店就开不下去了!”

“开不下去,就开不下去。”

高晓峰说着,伸出手,擦了擦叶晓雯脸上的泪。

“但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这种气。”

叶晓雯愣住了。

她看着高晓峰,看着这个认识七年,在一起五年,订婚两年的男人。

他还是那个样子,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高晓峰……”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从她第一次来,尝了十几块点心,什么都没买,拎着包就走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着咱们还得在这个商场开店,想着不能得罪人,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高晓峰说着,笑了笑。

“但我现在不想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不起我。”

叶晓雯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傻子,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

“我怕你看不起我,怕你觉得我窝囊,怕你觉得,我跟了你,是跟错了人。”

“我没这么觉得。”

“但我这么觉得。”

高晓峰放下抹布,握住叶晓雯的手。

“晓雯,我知道我没本事,没钱,没权,给不了你大房子,也给不了你好车,但我能给你的,是我的尊严,是你的尊严,是咱们这家店的尊严。”

“这家店,是咱们俩一点一点攒钱开起来的,是咱们俩的梦想,是咱们俩的未来,我不能让它,变成别人随便欺负的地方。”

叶晓雯反握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

“高晓峰,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就算店开不下去了?”

“就算店开不下去了,我也支持你。”

“就算咱们得去打工,去摆摊,去睡大街?”

“就算睡大街,我也跟着你。”

高晓峰笑了。

叶晓雯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手握着手,笑得像两个傻子。

店里的顾客,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走了。

只剩下他们俩。

和满屋子的面包香。

晚上十点,打烊了。

高晓峰在关店门,叶晓雯在清点今天的流水。

“今天流水多少?”

“四百二十块。”

“比昨天少。”

“少了六十。”

“因为那个女的?”

“嗯,她走之后,就没什么人进来了。”

“没事,明天会好的。”

高晓峰说着,拉下卷帘门。

锁好,转身。

叶晓雯站在他身后,背着包,手里拿着账本。

“高晓峰。”

“嗯?”

“咱们结婚吧。”

高晓峰愣住了。

“什么?”

“我说,咱们结婚吧,不攒钱了,不买房子了,不办婚礼了,就去领个证,然后继续开这家店,开不下去就去打工,怎么样?”

叶晓雯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你说真的?”

“真的,我早就想说了,但怕你觉得我没出息,不敢说。”

“我怎么会觉得你没出息?”

“那你答应吗?”

“答应,我当然答应。”

高晓峰伸出手,把叶晓雯抱进怀里。

很用力地抱着。

好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等我赚到钱,一定给你补一个婚礼,最好的婚礼。”

“不用最好的,有你就行。”

“不行,一定要最好的,我要让你穿最美的婚纱,戴最漂亮的戒指,让所有人都羡慕你。”

“傻子。”

叶晓雯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你就是最好的,不用别人羡慕。”

两个人抱了很久,很久。

直到商场保安打着手电筒过来。

“哎,那谁,关门了还不走,在这谈恋爱呢?”

高晓峰赶紧松开叶晓雯。

“马上走,马上走。”

保安走过来,是高晓峰认识的老张。

“呦,是小高啊,这是你对象?”

“是我未婚妻。”

“未婚妻?好事啊,什么时候结婚?”

“快了,快了。”

“结婚记得请我吃喜糖啊。”

“一定,一定。”

老张笑着走了。

高晓峰拉着叶晓雯的手,往商场后门走。

夜很深了,商场里的灯都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还亮着。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高晓峰。”

“嗯?”

“明天,那个女人会不会再来?”

“会。”

“那咱们怎么办?”

“她来她的,咱们卖咱们的,她要买,咱们就卖,她不买,咱们也不赶她走,但她要是想白拿,不行。”

“那刘主任会不会来找麻烦?”

“会。”

“那咱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高晓峰说着,握紧了叶晓雯的手。

“只要咱们俩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嗯,什么都不怕。”

两个人走出商场后门,外面的街道上,路灯昏黄。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叶晓雯往高晓峰身边靠了靠。

“高晓峰。”

“嗯?”

“咱们会一直在一起,对吧?”

“对,一直在一起。”

“就算这家店开不下去了?”

“就算这家店开不下去了,咱们也在一起,去开别的店,去打工,去摆摊,去哪都在一起。”

叶晓雯笑了。

笑得很甜。

比店里最甜的草莓蛋糕还要甜。

“高晓峰,你真好。”

“你更好。”

“不,你更好。”

“你最好。”

“你最好最好。”

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争着谁更好。

争着争着,都笑了。

笑着笑着,都哭了。

但这次,是开心的眼泪。

是知道有人和自己站在一起,什么都不怕的眼泪。

是即使前路艰难,也愿意一起走的眼泪。

第二天,那个女人果然来了。

不仅她来了,刘主任也来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店里,脸色都不太好。

“小高,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刘主任站在门口,没进来。

高晓峰走过去。

“刘主任,您说。”

“我听说,你昨天让我老婆难堪了?”

“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不让她拿东西?只是让她付钱?只是不给她面子?”

刘主任的声音很冷。

“小高,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一码归一码,大姐来消费,我们欢迎,但不想付钱就拿东西,这不合适。”

“不合适?有什么不合适?我老婆拿你几个点心,是看得起你!”

“我知道,但我们是小本经营,大姐天天来,天天拿,我们撑不住。”

“撑不住就关门!”

刘主任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告诉你,这商场里想开店的人多了去了,你不开,有的是人开!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高晓峰看着刘主任。

看着这张因为生气而扭曲的脸。

看着这个昨天还说“年轻人,懂事点”的人。

今天,就换了一副面孔。

“刘主任,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好好开店,好好做生意。”

“好好做生意?就你这样,能做什么生意?我老婆来你这儿,是给你脸,你不要脸,就别怪我不客气!”

“您想怎么不客气?”

“怎么不客气?我告诉你,从明天开始,你这店的卫生检查,三天一次,水电费,按最高标准收,还有,你这店铺的位置,我已经报上去了,就调到一楼最西边,挨着厕所的那个位置!”

刘主任说着,指着高晓峰的鼻子。

“你不是硬气吗?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拉着女人就走。

女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高晓峰一眼,眼神里全是得意。

“小高啊,姐劝你一句,年轻人,别太倔,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说完,她挽着刘主任的胳膊,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咔哒咔哒,渐渐远去。

高晓峰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叶晓雯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高晓峰……”

“我没事。”

高晓峰说。

他确实没事。

或者说,他早就想到会这样。

“他说的那些,会是真的吗?”

“会。”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高晓峰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店。

看着干净的玻璃柜,看着整齐的货架,看着操作间里那些设备。

看着他和叶晓雯,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属于他们的地方。

“他要调,就让他调,他要查,就让他查,但这家店,只要我还站着,就得开下去。”

他说。

说得很慢,很坚定。

像是在发誓。

像是在承诺。

像是在告诉这个世界。

我,高晓峰,不低头。

第二章:暗流涌动的商场

卫生检查是周二下午来的。

来了两个人,穿着商场统一发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工牌。

一个四十多岁,脸很长,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一个三十出头,戴眼镜,提着个工具箱。

“高老板是吧?我们是商场后勤部派来进行卫生突击检查的。”

长脸男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高晓峰,而是扫视着店里。

“突击检查?之前不是每个月一次吗?”

“现在改了,新规定,三天一次。”

“三天一次?”

“对,为了保障顾客食品安全,商场决定加强对餐饮类店铺的卫生监管。”

长脸男人打开文件夹,拿出几张表格。

“这是检查表,一共三十项,每项十分,总分三百分,低于二百四十分不合格,要停业整改,罚款两千。”

叶晓雯从操作间走出来,听到“罚款两千”,手抖了一下。

“罚款两千?我们一个月净利润才多少?”

“这是规定,我们只是执行。”

戴眼镜的男人说着,打开工具箱,拿出白手套戴上。

“从哪儿开始查?”

“从操作间。”

两个人走进操作间。

操作间不大,十平米左右,左边是操作台,右边是烤箱和冰箱,中间是过道。

平时高晓峰和叶晓雯两个人站里面,刚好不挤。

现在多了两个男人,显得有点挤。

“面粉袋打开看看。”

长脸男人说。

高晓峰走过去,打开面粉袋。

是五十斤装的高筋面粉,还剩半袋。

“有合格证吗?”

“在袋子上贴着。”

“生产日期?”

“上个月十五号。”

“保质期?”

“六个月。”

长脸男人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面粉储存环境不合格,没有放在专门的储物架上,直接放在地上,扣十分。”

“面粉放地上怎么了?地上铺了防潮垫的。”

“防潮垫没用,按规定必须放在离地二十厘米以上的架子上,扣十分。”

长脸男人说着,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

“奶油呢?拿出来看看。”

高晓峰打开冰箱,拿出两盒奶油。

动物奶油,一升装,还剩半盒。

“保质期?”

“这盒是三天前开封的,保质期七天。”

“开封后保质期应该是三天,你这已经过期了,扣二十分。”

“什么?三天前开封的,今天第四天,怎么就过期了?”

“我们商场的规定,开封后保质期三天,今天是第四天,就是过期了。”

“可是奶油包装上写的,开封后冷藏保存七天!”

“商场规定大于包装规定,听谁的?”

长脸男人看着高晓峰,眼神很冷。

“听商场的。”

戴眼镜的男人接了一句,拿起那盒奶油,直接扔进垃圾桶。

“过期产品,没收,罚款五百。”

“什么?你们凭什么……”

“凭商场规定。”

长脸男人打断高晓峰,继续检查。

“冰箱温度多少?”

“四度。”

“按规定应该是零到四度,你这四度,上限了,扣十分。”

“水果呢?拿来看看。”

高晓峰拿出装水果的保鲜盒。

草莓、芒果、蓝莓,都是今天早上在市场买的。

“草莓不新鲜,有烂的,扣二十分。”

“哪里烂了?”

“这里,这个草莓尖有点发白,就是不新鲜了。”

“那是品种问题,这个品种的草莓尖就是白色的!”

“我说不新鲜就是不新鲜,扣二十分。”

长脸男人说着,在表格上刷刷写。

“还有这个芒果,表皮有黑点,不新鲜,扣二十分。”

“那是芒果自带的糖斑!”

“我说是黑点就是黑点,扣二十分。”

“你们……”

“高老板,请你配合检查,不要干扰我们工作。”

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静。

“干扰检查,可以额外罚款五百。”

高晓峰不说话了。

他站在操作间门口,看着这两个人。

看着他们拿着表格,一样一样检查,一样一样扣分。

面粉袋放地上,扣十分。

奶油“过期”,扣二十分。

冰箱温度“偏高”,扣十分。

草莓“不新鲜”,扣二十分。

芒果“有黑点”,扣二十分。

操作台角落有面粉屑,扣十分。

垃圾桶没盖盖子,扣十分。

消毒液过期——实际上还有三个月才过期,但他们说“印刷模糊看不清”,扣二十分。

员工没戴厨师帽——高晓峰和叶晓雯平时都戴一次性发网,但他们说“发网不算厨师帽”,扣二十分。

三十项检查,每项十分。

他们检查了二十五项,扣了一百六十分。

还剩五项,就算全满分,总分也只有一百四十分。

距离合格线的二百四十分,还差一百分。

“检查完了。”

长脸男人合上文件夹。

“总分一百四十分,不合格,停业整改三天,罚款两千。”

他说着,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罚款单,撕下来,递给高晓峰。

“签字吧。”

高晓峰没接。

“我不签。”

“不签也得罚,这是商场的规定。”

“规定也得讲道理!”

“道理?”

长脸男人笑了。

“高老板,在商场里,规定就是道理,我们就是道理。”

“你们这是故意刁难!”

“刁难?我们按规矩办事,怎么是刁难?”

“面粉放地上怎么了?谁家面粉不放地上?你们家面粉放天花板上?”

“高老板,请注意你的态度!”

戴眼镜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再这样,我们可以以‘妨碍公务’为由,再罚五百。”

“你们……”

“高晓峰。”

叶晓雯拉住高晓峰的胳膊。

她的手指很用力,指甲掐进他肉里。

“别说了,咱们签字。”

“可是……”

“签吧。”

叶晓雯看着高晓峰,眼睛里有泪,但她忍着没掉下来。

“签了,咱们还能开店,不签,他们现在就能让咱们关店。”

高晓峰看着那张罚款单。

白色的纸,红色的章。

金额:2000元。

事由:卫生检查不合格。

他接过笔,手在抖。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个“高”字。

然后,停住了。

“签啊。”

长脸男人催他。

高晓峰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的脸。

长脸,小眼睛,嘴角向下撇。

一副“我就是来整你”的表情。

“我想问一下,这个罚款,交给谁?”

“交给商场后勤部,刘主任负责收。”

“刘主任……”

高晓峰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面粉放地上,奶油“过期”,草莓“不新鲜”……

所有这些扣分,都是借口。

真正的目的,是罚款。

是整他。

是告诉他,得罪刘主任的下场。

“我签。”

高晓峰低下头,继续写。

“高晓峰”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像小学生写的。

“好了,三天后我们来复查,如果还不合格,继续停业,继续罚款。”

长脸男人收起罚款单,夹进文件夹。

“还有,水电费从下个月开始,按商业最高标准收,水费一吨八块,电费一度一块五。”

“之前水费是四块,电费是八毛。”

“那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长脸男人说完,转身就走。

戴眼镜的男人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高晓峰一眼。

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漠然。

“叮咚——谢谢光临。”

门铃响。

人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高晓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叶晓雯走过去,把操作间的门关上。

然后,她走到垃圾桶边,捡起那盒被扔掉的奶油。

奶油还剩半盒,够做十几个蛋糕。

“还能用吗?”

她问。

“不能用了,他们说‘过期’了。”

“可是明明还能用。”

“他们说不能用,就不能用。”

高晓峰说着,走到操作台前,看着那些被检查过的原料。

面粉,奶油,水果,鸡蛋……

每一样,都是他精心挑选的。

每一样,都是他算着成本买的。

现在,奶油被扔了,水果被说“不新鲜”,面粉被说“储存不当”。

“他们就是想整咱们。”

叶晓雯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不知道。”

高晓峰是真的不知道。

罚款两千,停业三天。

三天不能营业,没有流水,但房租照交,水电照交。

三天后,还要交两千罚款。

然后是下个月,水电费翻倍。

然后是被调到厕所旁边的角落。

每一样,都是压死骆驼的稻草。

而他这只骆驼,已经快被压垮了。

“要不,咱们去找刘主任,道个歉?”

叶晓雯说。

“道歉?”

“嗯,道个歉,说咱们错了,求他高抬贵手。”

“然后呢?让他老婆继续来白吃白拿?”

“那总比店开不下去强。”

“店开不下去,也比这样强。”

高晓峰转过身,看着叶晓雯。

“晓雯,你知道我最不能忍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咱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被人当成垃圾,想拿就拿,想扔就扔。”

他说着,指了指垃圾桶里的那盒奶油。

“这盒奶油,是我跑了大半个城市,找到的最好的牌子,一盒四十五块,能做二十个蛋糕,每个蛋糕卖十六块,能卖三百二十块,扣掉其他成本,能赚一百五十块。”

“现在,它被扔了,四十五块,没了。”

“他们说它过期了,它就过期了,他们说它不能用,它就不能用。”

“可它明明还能用,明明还能做出来好吃的蛋糕,明明还能让顾客笑着说‘真好吃’。”

高晓峰的声音有点抖。

“我受不了这个,晓雯,我真的受不了。”

叶晓雯走过去,抱住他。

“我知道,我知道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可是咱们能怎么办?咱们斗不过他们。”

“斗不过,也得斗。”

“怎么斗?拿什么斗?”

“我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高晓峰推开叶晓雯,走到收银机前,打开抽屉。

里面是今天的流水,四百多块。

还有之前攒的一些零钱。

加起来,大概两千块。

刚好够交罚款。

“罚款的钱,有了,但水电费翻倍,下个月得多交一千多,咱们的流动资金,不够了。”

“那就不交水电费?”

“不交就停水停电,店更开不下去。”

“那怎么办?”

“我去借钱。”

“找谁借?你妈那儿?”

“不,不找我妈,她也没钱。”

高晓峰想了想,拿起手机。

“我找赵明。”

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赵明才接。

“喂,高子,什么事?”

“赵哥,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怎么了?生意周转不开?”

“不是,是罚款,商场罚了我两千,停业三天,下个月水电费还要翻倍,我手头钱不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高子,不是哥不借你,是哥最近也紧张,刚进了批货,压了十几万,实在拿不出钱。”

“赵哥,我不用多,就三千,下个月就还你。”

“下个月?下个月你店还在不在都不知道,我怎么借你?”

赵明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高子,我早就跟你说过,别得罪刘主任,你不听,现在好了,被整了吧?这就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知道错了,但现在说这些没用,赵哥,你就帮帮我,三千,我写借条,按手印,行吗?”

“不行,高子,这钱我不能借,借给你就是打水漂,你听哥一句劝,去给刘主任道个歉,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何必这么倔呢?”

“我……”

“行了,我这边还忙,先挂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

高晓峰拿着手机,站了很久。

叶晓雯走过来,拿过手机。

“他不借?”

“嗯。”

“那咱们……”

“我再想想办法。”

高晓峰说着,打开微信通讯录。

一个一个往下翻。

大学同学,前同事,亲戚,朋友……

翻了一圈,能开口借钱的,没几个。

最后,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周涛。

大学室友,睡在他上铺四年的兄弟。

现在在隔壁城市做销售,听说混得不错。

他犹豫了很久,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通了。

“喂,高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周涛的声音很洪亮,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饭局上。

“涛子,我……我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说,咱俩谁跟谁。”

“我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多少?”

“三千。”

“三千?就三千?你逗我呢?我以为你要借三万三十万呢!”

周涛笑了。

“行,三千是吧?账号发我,我现在就转你。”

“涛子,我下个月就还你。”

“还什么还,三千块钱,就当兄弟支持你创业了,不用还。”

“那不行,必须还。”

“行行行,你说了算,账号发我。”

高晓峰把账号发过去。

两分钟后,手机收到短信。

“您尾号8876的账户收到转账3000.00元,余额3247.50元。”

钱到了。

三千块。

够交罚款,够交下个月多出来的水电费。

但也就够了。

“高子,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谢谢涛子。”

“谢什么谢,对了,你店开得怎么样?生意好吗?”

“还行,能维持。”

“能维持就行,慢慢来,别急,创业嘛,哪有那么容易的。”

周涛说着,背景音里有人喊他。

“不跟你说了,我这边陪客户吃饭呢,有事再打电话,记住,别委屈自己,缺钱就跟我说,多了没有,万儿八千的,兄弟还拿得出来。”

“嗯,谢谢。”

“挂了。”

电话挂了。

高晓峰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借到了?”

叶晓雯问。

“嗯,借到了。”

“谁借的?”

“周涛,我大学室友。”

“他真仗义。”

“是啊,真仗义。”

高晓峰说着,眼睛有点酸。

他想起大学时候,周涛家里条件不好,经常月底没钱吃饭,他就把自己的饭卡给周涛。

周涛说:“高子,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加倍还你。”

他说:“不用还,咱是兄弟。”

现在,周涛有钱了,他没要还,还多给了。

兄弟。

这个词,真好。

“罚款的钱有了,水电费的钱也有了,但店要停业三天,这三天,咱们干什么?”

叶晓雯问。

“整改,他们不是说不合格吗?咱们就改,改到他们挑不出毛病。”

“可他们是故意挑毛病,咱们再怎么改,他们也能挑出毛病。”

“那就让他们挑,咱们改一次,他们就得来检查一次,来一次,就得花时间,花人力,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来多少次。”

高晓峰说着,走到操作间。

“面粉,去买个储物架,离地二十厘米的。”

“奶油,以后当天用当天买,不用大包装的,用小包装的,贵点就贵点,但不过期。”

“水果,每天早上去市场买最新鲜的,买回来就清洗,切好,用保鲜膜包好,让他们挑不出毛病。”

“操作台,每天擦十遍,不,二十遍,擦到能照镜子。”

“垃圾桶,买带盖子的,每扔一次东西就盖一次盖子。”

“消毒液,买新的,保质期还有一年的,买十瓶,放一排,让他们看。”

“厨师帽,去买,买最正规的那种,白色的,高高的,咱们俩一人一顶,戴着。”

高晓峰一样一样说,叶晓雯一样一样记。

“还有,咱们店里的监控,坏了很久了,得修好,不,得换新的,高清的,能录声音的。”

“换监控干什么?”

“录他们怎么检查的,录他们怎么说话的,录他们怎么刁难咱们的。”

高晓峰看着叶晓雯。

“他们不是说咱们不合格吗?咱们就录下来,看看到底是谁不合格。”

叶晓雯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你是想……”

“对,我想留证据,虽然现在用不上,但总有一天能用上。”

“可是,要是被他们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店里的监控,正常经营需要,他们管不着。”

“那倒也是。”

叶晓雯点点头。

“那我去买监控,你去买储物架和厨师帽?”

“不,咱们一起去,店关门了,反正也不能营业。”

“好。”

两个人锁好店门,去了市场。

先买了储物架,铁的,四层,离地二十厘米,一百二十块。

又买了厨师帽,白色的,高高的,两顶,四十块。

买了带盖的垃圾桶,两个,六十块。

买了消毒液,十瓶,一瓶十五,一百五十块。

买了小包装的奶油,一盒二百五十毫升,二十块,买了十盒,二百块。

还买了高清监控摄像头,两个,一个对着操作间,一个对着柜台,能录音,能联网,手机能看,一共五百块。

加起来,一千零七十块。

高晓峰付钱的时候,手又抖了一下。

三千块,还没捂热,就去了一千。

还剩一千九百三十块。

交罚款两千,还差七十。

还得借。

“要不,咱们少买点?奶油买五盒就够了,消毒液买五瓶也行,监控买一个……”

叶晓雯小声说。

“不,就买这些,买齐了,让他们没话说。”

高晓峰咬咬牙,付了钱。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店里,开始布置。

储物架放在操作间墙角,把面粉、糖、盐都放上去,离地正好二十厘米。

厨师帽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有点滑稽,但很正规。

垃圾桶换上带盖的,操作间一个,柜台一个,盖得严严实实。

消毒液摆成一排,放在储物架最下面一层,生产日期都是最新的,保质期还有一年零三个月。

奶油放进冰箱,小包装的,一次用一盒,用不完放回冰箱,第二天接着用,但第二天肯定能用完,因为店都关了,不用做东西了。

监控装好,一个对着操作间,能看到操作台、储物架、冰箱、垃圾桶。

一个对着柜台,能看到收银机、玻璃柜、门口。

装好之后,高晓峰打开手机APP,调试了一下。

画面很清晰,声音也很清楚。

“晓雯,说句话。”

“说什么?”

“随便说。”

“高晓峰是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

“你看,能听见吧?”

“能,很清楚。”

高晓峰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好了,证据有了,接下来,就等他们来检查了。”

“他们明天会来吗?”

“不会,停业三天,三天后才来复查。”

“那这三天,咱们干什么?”

“干什么?”

高晓峰想了想。

“咱们去别的面包店看看,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怎么应对检查的,怎么对付这种人的。”

“好。”

第二天,高晓峰和叶晓雯去了市中心几家有名的面包店。

有的店很大,上下两层,装修得很豪华,顾客排队。

有的店很小,就一个窗口,但生意很好,都是老顾客。

他们买了几种点心,尝了尝。

味道,有的确实好,有的也就那样。

但不管味道怎么样,人家的店,都开得好好的。

“你说,他们有没有遇到过刘主任这样的人?”

叶晓雯咬了一口买来的菠萝包,问。

“肯定遇到过,开店的,哪有不遇到麻烦的。”

“那他们怎么解决的?”

“不知道,但肯定有办法。”

高晓峰说着,走进一家看起来挺小的店。

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戴着老花镜算账。

“阿姨,我想跟您请教个事。”

“什么事?”

阿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我也是开面包店的,在城西商场,最近遇到点麻烦,想问问您,有没有遇到过……”

高晓峰把刘主任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没提名字,只说“商场里的某个领导”。

阿姨听完,笑了。

“小伙子,你这事,我太熟了。”

“您也遇到过?”

“何止遇到过,我遇到过好几次了。”

阿姨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这家店,开了十五年,搬了三次地方,每次都是因为这种破事。”

“那您怎么办的?”

“怎么办?硬刚呗。”

“硬刚?”

“对,硬刚,他查卫生,我就把卫生做得比标准高十倍,他挑毛病,我就让他挑,挑出来我当场改,改完让他接着挑,挑到他不好意思挑为止。”

阿姨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

“看见没?这是我十五年来的检查记录,每次检查,谁来的,查了什么,扣了什么分,我都记着,还让他们签字。”

高晓峰接过本子,翻了几页。

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每一次检查。

2015312日,卫生检查,张三李四,扣分理由:地面有灰尘,当场擦干净,要求签字,拒签。”

201678日,卫生检查,王五赵六,扣分理由:消毒液过期,当场拿出购买凭证,证明未过期,要求签字,签了。”

20181123日,卫生检查,孙七周八,扣分理由:员工未戴手套,当场戴上手套,要求签字,拒签。”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阿姨,您真细心。”

“不细心不行啊,不细心,就被他们欺负死了。”

阿姨拿回本子,小心收好。

“小伙子,我告诉你,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软,他越欺负你,你硬起来,他反而不敢了。”

“可是,他有权,能让我的店开不下去。”

“有权怎么了?有权就能无法无天了?他让你开不下去,你就让他也不好过。”

“怎么让他不好过?”

“收集证据,往上告。”

“往上告?告谁?”

“告他的上级,告商场的总经理,告总部的领导,告到有人管为止。”

阿姨说着,压低声音。

“我告诉你,这种人,屁股底下都不干净,你只要抓住他一点把柄,他就怂了。”

“把柄?什么把柄?”

“比如,他收受贿赂,比如,他滥用职权,比如,他老婆白吃白拿,这些,都是把柄。”

“可是,我哪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去收集,他老婆不是经常去你那儿吗?她每次去,说了什么,拿了什么,你记下来,录下来,拍下来,时间长了,就是证据。”

阿姨说着,拍了拍高晓峰的肩膀。

“小伙子,记住一句话,邪不压正,只要你站得正,就不怕他歪。”

“谢谢阿姨,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好好干,别灰心,开店不容易,但坚持下去,总能看到光。”

“嗯,谢谢阿姨。”

高晓峰和叶晓雯走出小店,外面的阳光很好。

“这位阿姨,真厉害。”

叶晓雯说。

“是啊,真厉害。”

“咱们也能像她一样吗?”

“能,只要咱们不放弃,就能。”

高晓峰说着,拉起叶晓雯的手。

“走,咱们再去别家看看,多学学。”

“好。”

三天后,复查来了。

还是那两个人,长脸男人和戴眼镜的男人。

“高老板,三天到了,我们来复查。”

长脸男人说着,走进店里,手里还是那个文件夹。

“您查。”

高晓峰站在柜台后,戴着白色的厨师帽,穿着干净的围裙。

叶晓雯也在,也戴着厨师帽,站在他旁边。

“操作间。”

两个人走进操作间。

一进去,就愣了一下。

面粉放在储物架上,离地二十厘米。

奶油是小包装的,每盒都贴着开封日期。

水果清洗干净,切好,用保鲜膜包着。

操作台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垃圾桶带盖,盖得严严实实。

消毒液摆成一排,生产日期都是最新的。

“这……”

长脸男人打开文件夹,拿出检查表。

“面粉储存,合格。”

“奶油保质期,合格。”

“水果新鲜度,合格。”

“操作台卫生,合格。”

“垃圾桶,合格。”

“消毒液,合格。”

一样一样检查,一样一样合格。

二十五项,全合格。

满分二百五十分。

“这……这不可能。”

长脸男人看着检查表,又看了看操作间。

“你们是不是提前知道我们要来,特意准备的?”

“我们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来,但我们每天都这样。”

高晓峰说。

“每天?”

“对,从三天前开始,我们每天都按最高标准做卫生,这是我们的工作记录。”

高晓峰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

和那位阿姨一样的本子。

上面记录着每天的工作。

“周一,上午六点,到店,打扫卫生,擦操作台三遍,擦玻璃柜两遍,拖地两遍。”

“周一,上午十点,清洗水果,切好,包保鲜膜。”

“周一,下午三点,检查原料,记录保质期。”

“周二,上午六点……”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还有,这是监控录像,您要看吗?”

高晓峰打开手机,调出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他和叶晓雯在打扫卫生,在清洗水果,在检查原料。

时间戳显示,是今天早上六点。

“监控?”

长脸男人的脸色变了。

“你们店里,什么时候有监控了?”

“一直都有,只是之前坏了,刚修好。”

“修好?谁让你们修的?”

“我们自己修的,店里装监控,很正常吧?”

“正……正常。”

长脸男人咽了口唾沫,看向戴眼镜的男人。

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那……那检查就到这里,你们合格了,可以营业了。”

长脸男人说着,收起文件夹,转身要走。

“等等。”

高晓峰叫住他。

“还有事?”

“罚款单,您还没给我收据。”

“收据?”

“对,我交了两千罚款,您得给我开收据,不然我怎么入账?”

“这个……收据要去后勤部开,我这儿没有。”

“那您能帮我开一张吗?或者,我跟你去后勤部开?”

“不用不用,我回去开,开好了给你送过来。”

“什么时候送过来?”

“明……明天。”

“好,那我等您。”

高晓峰说着,笑了笑。

“还有,水电费翻倍的事,有文件吗?能给我看看吗?”

“文件在后勤部,你看什么看?”

“我想看看,是哪条规定,说水电费要翻倍,如果是商场的规定,我认,但如果是某些人自己定的,那我得问问。”

“你……”

长脸男人的脸,更长了。

“高老板,我劝你,别多事。”

“我没多事,我只是想看看规定,这不过分吧?”

“过分不过分,不是你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刘主任?”

“你……”

“行了,老李,咱们走吧。”

戴眼镜的男人拉了拉长脸男人的袖子。

两个人匆匆走了。

走得很急,像逃一样。

“叮咚——谢谢光临。”

门铃响。

人走了。

高晓峰和叶晓雯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好像,有点怕了。”

叶晓雯说。

“不是怕咱们,是怕监控。”

“监控有这么厉害?”

“有,因为他们不知道,咱们录下了什么。”

高晓峰说着,走到监控前,看了看。

画面里,是那两个人匆匆离开的背影。

“晓雯,你说,他们下次还会来吗?”

“会,刘主任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咱们。”

“嗯,我也觉得会,但没关系,他们来一次,咱们就录一次,来十次,咱们就录十次,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来多少次。”

“高晓峰,你变了。”

叶晓雯看着高晓峰,眼神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我变了吗?”

“变了,变得……厉害了。”

“不是厉害,是没办法。”

高晓峰说着,摘下厨师帽。

帽子戴久了,头上都是汗。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不被逼到绝路,不知道自己能有多硬。”

“那咱们现在,算不算绝路?”

“不算,绝路还在后面呢。”

“后面?”

“嗯,店铺要调到厕所旁边,那才是绝路。”

高晓峰说着,走到门口,看着走廊那头。

走廊那头,是厕所。

隔着几十米,好像都能闻到味道。

“晓雯,如果咱们真的搬过去了,你会走吗?”

“走?去哪?”

“离开我,找个更好的。”

“高晓峰,你又说傻话。”

叶晓雯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我说了,你在哪,我在哪,店在哪,我在哪,厕所旁边怎么了?厕所旁边也是店,只要是你开的店,我就在。”

“可是……”

“没有可是,高晓峰,我叶晓雯这辈子,跟定你了,你别想甩掉我。”

“我不甩,我舍不得。”

高晓峰笑了,把叶晓雯搂进怀里。

这次,抱了很久。

“晓雯,等这事过去了,咱们就结婚。”

“嗯,结婚。”

“我要给你买最漂亮的婚纱。”

“不用最漂亮的,干净就行。”

“要最漂亮的,还要最好的戒指。”

“不用最好的,能戴就行。”

“要最好的,因为你是最好的。”

“傻子。”

“你也是傻子。”

“两个傻子。”

“天生一对。”

两个人抱着,笑着,说着傻话。

店里的监控,静静地录着。

录下了他们的拥抱,录下了他们的笑声,录下了他们说的每一句傻话。

也录下了,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属于他们的世界。

这个世界,正在被黑暗笼罩。

但他们,正在努力发光。

水电费翻倍的文件,最终没有送来。

收据也没有。

高晓峰去后勤部问了三次,每次都说“刘主任不在”,或者说“文件在审批”。

他知道,这是拖延。

刘主任在等,等他低头,等他去道歉,等他把那盒茶叶送过去,等他答应那些条件。

但他不。

他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打烊,把店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把点心做得一丝不苟。

生意还是不好。

自从那天得罪了那个女人,商场里就传开了。

“一楼那家面包店,老板脾气大,得罪了刘主任的老婆。”

“刘主任是谁?后勤部的头儿,管咱们这些商户的。”

“那他这店,还能开下去?”

“悬,听说要调到厕所旁边去了。”

“厕所旁边?那还能有人去?”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别去,别惹麻烦。”

流言像风,吹过商场的每一个角落。

吹走了客人,吹走了生意,吹走了高晓峰和叶晓雯脸上的笑容。

但吹不走他们的坚持。

周三下午,赵明下来了。

这次他没带茶叶,带了一袋橘子。

“高子,给,我老家寄来的,甜。”

他把橘子放在柜台上,自己剥了一个吃。

“赵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听说你前两天被查了?”

“嗯,查了,罚了两千,停业三天。”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别得罪刘主任,你不听。”

赵明叹了口气,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高子,听哥一句劝,去道个歉,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何必呢?”

“赵哥,如果我道歉,他会让我留在现在的位置吗?”

“这个……不一定,但至少不会把你调到厕所旁边。”

“那他会让他老婆不再来白吃白拿吗?”

“这……估计不会,但他老婆拿的那点东西,值几个钱?你就当喂狗了。”

“喂狗?”

高晓峰笑了。

“赵哥,我开店,是为了赚钱,为了生活,不是为了喂狗。”

“你……”

赵明被噎了一下,摇摇头。

“行,你硬气,你有骨气,我不管你了。”

“赵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有我自己的原则。”

“原则能当饭吃?”

“不能,但没了原则,我吃不下饭。”

赵明看着高晓峰,看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高晓峰的肩膀。

“高子,你变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

“变得……像个男人了。”

“我本来就是男人。”

“是,你本来就是男人,但以前,你是个老实的男人,现在,你是个有血性的男人。”

赵明说着,又叹了口气。

“不过高子,有血性是好事,但也要看情况,刘主任那个人,心眼小,手段多,你斗不过他。”

“斗不过,也得斗。”

“怎么斗?拿什么斗?”

“拿证据斗。”

“证据?什么证据?”

高晓峰没说话,指了指店里的监控。

赵明抬头看了一眼,明白了。

“你想录他?”

“对,录他老婆怎么来白吃白拿,录他的人怎么来刁难检查,录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

“然后呢?告他?”

“不告,但留着,总有一天能用上。”

赵明想了想,点点头。

“这倒是个办法,不过你得小心,别被他发现了,发现了,他肯定会销毁证据。”

“我知道,所以我把录像备份了,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在云盘里,一份在……”

高晓峰没说完,但赵明懂了。

“行,你小子,长心眼了。”

赵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柜台上。

“这钱你拿着,不多,但能应应急。”

“赵哥,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算我借你的,等你有钱了再还我。”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咱俩谁跟谁?当年我开店的时候,你也帮过我,忘了?”

高晓峰想起来了。

五年前,赵明刚开店,资金周转不开,是他把自己攒的三千块钱借给了赵明。

那时候赵明说:“高子,这钱我一定会还你,加倍还。”

后来赵明还了,还了五千。

“赵哥,那钱你早就还清了。”

“还不清,情分还不清。”

赵明说着,把钱塞进高晓峰口袋里。

“拿着,别跟我客气,不然我生气了。”

“谢谢赵哥。”

“谢什么谢,对了,还有个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商场年底要来巡视组,总都派来的,暗访,检查各分店的经营情况和管理问题。”

“巡视组?”

“对,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刘主任肯定知道,但他不会说,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知道,我不会说。”

“巡视组来的时候,会伪装成普通顾客,到处看,到处问,你要是能抓住机会……”

赵明没说完,但高晓峰懂了。

“赵哥,谢谢。”

“不用谢,我就是看不惯刘主任那副嘴脸,仗着有点权,欺负人。”

赵明说着,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你好好干,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赵哥慢走。”

赵明走了。

高晓峰看着柜台上的五百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上,有刘主任那样的人,也有赵明这样的人。

有黑暗,也有光。

他要把这光,留住。

周五晚上,那个女人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她带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西装,肚子很大,头发梳得油亮。

是刘主任。

“小高,忙着呢?”

刘主任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不达眼底。

“刘主任,您来了。”

高晓峰放下手里的活,从操作间走出来。

叶晓雯也在,站在柜台后,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抹布。

“嗯,来看看,听说你最近把店收拾得不错,卫生检查全合格了?”

“是,按规矩来的,不敢不合格。”

“按规矩?哪个规矩?商场的规矩,还是你的规矩?”

“当然是商场的规矩。”

“商场的规矩,是谁定的?”

“是……商场定的。”

“商场是谁管的?”

刘主任走到柜台前,手指在玻璃柜上敲了敲。

“是我管的。”

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商场的规矩,是我定的,我说合格,就合格,我说不合格,就不合格,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

刘主任转过身,看着高晓峰。

“小高,我听说,你在店里装了监控?”

“是,正常经营需要。”

“正常经营需要?我看你是想录点什么吧?”

“没有,只是为了安全。”

“安全?商场里有保安,有摄像头,需要你自己装?”

“多一个摄像头,多一份安全。”

“是吗?”

刘主任笑了。

“小高,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装监控,想录什么,我心里清楚,但我告诉你,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在商场里,我说了算,你录了又能怎样?能拿我怎样?能拿去告我?告到哪去?告到总经理那儿?总经理是我表哥,告到总部?总部的人,我熟得很,你告得动吗?”

刘主任说着,走到监控摄像头下,抬头看了一眼。

“这东西,拆了。”

“为什么?”

“商场规定,商户不能私自安装监控,影响商场整体安防系统。”

“之前没人说过这个规定。”

“现在有了,我说的,拆了,现在,立刻,马上。”

刘主任的声音冷了下来。

高晓峰站着没动。

叶晓雯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高晓峰,拆吧。”

“可是……”

“拆吧,咱们斗不过。”

高晓峰看着叶晓雯,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无奈,有哀求。

“好,我拆。”

他搬来梯子,爬上去,把两个摄像头拆了下来。

“还有,你手机里的录像,删了。”

刘主任说。

“什么录像?”

“别装傻,你录的,关于我老婆的,关于卫生检查的,所有录像,删了。”

“我没有录像。”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我数三声,你不删,我就让人来查你的手机,以‘窃取商场机密’为由,把你送到该去的地方。”

“一。”

“二。”

高晓峰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确实有录像,不多,十几段。

他当着刘主任的面,一段一段删掉。

“回收站里的,也清空。”

高晓峰清空回收站。

“云盘里的呢?”

“没有云盘。”

“最好没有,要是我发现了,你知道后果。”

刘主任说着,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美兰,去看看,想吃什么,随便拿,今天老公请客。”

“真的?随便拿?”

“随便拿,想拿多少拿多少。”

“老公你真好。”

女人笑了,走到玻璃柜前,打开柜门。

这次,她没用手拿,而是直接端起整个托盘。

托盘里是今天新做的草莓蛋糕,一共八个。

“这个我都要了。”

她说。

然后又端起另一个托盘,里面是蛋黄酥,十个。

“这个也要了。”

“还有这个,岩烧乳酪,六个,都要了。”

“这个,肉松面包,八个,都要了。”

她像扫货一样,把玻璃柜里的点心,一样一样端出来,放在柜台上。

很快,柜台上堆满了点心。

玻璃柜里,空了。

“这些,都给我装起来。”

女人说。

高晓峰看着那些点心,又看了看刘主任。

刘主任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是明明白白的挑衅。

“装啊,愣着干什么?我老婆让你装,没听见?”

“这些,都要?”

“都要,怎么?不行?”

“行,当然行,顾客要买,我们当然卖。”

高晓峰说着,拿出纸袋,开始装。

一个纸袋装不下,又拿了一个。

两个纸袋,装满了。

“一共多少钱?”

刘主任问。

高晓峰算了算。

“草莓蛋糕一个十六,八个一百二十八,蛋黄酥一个十块,十个一百,岩烧乳酪一个十二,六个七十二,肉松面包一个十块,八个八十,加起来,三百八十块。”

“三百八?这么贵?”

“明码标价,您可以看价目表。”

“行,三百八就三百八,记账上,年底一起结。”

刘主任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

高晓峰叫住他。

“又怎么了?”

“刘主任,本店不赊账。”

“不赊账?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但本店的规定,不赊账,您要买,现在就付钱,不买,就把东西放回去。”

高晓峰说。

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刘主任转过身,看着高晓峰。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高,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我怕,但我更怕,店开不下去。”

“你以为,你不赊账,店就能开下去?”

“至少,我能站着开店,不是跪着开。”

“站着?你站得起来吗?”

刘主任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高晓峰面前。

他比高晓峰矮半个头,但气势很足。

“我告诉你,在这个商场里,我想让谁站着,谁就能站着,我想让谁跪着,谁就得跪着,你,现在,就在给我跪下。”

“我不跪。”

“不跪?行,你有种。”

刘主任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李,带两个人下来,一楼甜蜜时光面包店,有人闹事。”

电话挂了。

不到三分钟,长脸男人带着两个保安上来了。

“刘主任,怎么了?”

“这个人,妨碍经营,寻衅滋事,把他带到保安室去,好好教育教育。”

“是。”

长脸男人一挥手,两个保安走过来,一左一右抓住高晓峰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高晓峰挣扎,但没用。

两个保安都是三十多岁的壮汉,他挣不开。

“高晓峰!”

叶晓雯冲过来,想拉开保安,被长脸男人挡住了。

“老板娘,我劝你别动,不然连你一起带走。”

“你们凭什么抓人?他犯了什么错?”

“妨碍经营,寻衅滋事,这两个错,够不够?”

“他没有!是你们……”

“我们怎么了?我们按规矩办事,刘主任是领导,他说的话,就是规矩。”

长脸男人说着,对保安使了个眼色。

“带走。”

“等等!”

叶晓雯大喊一声,跑到柜台后,拿起手机。

“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

“报警?”

刘主任笑了。

“你报啊,看看警察来了,是抓你还是抓他。”

“你……”

“我什么我?我告诉你,在这个商场里,我就是法,我就是天,我说他错,他就错,我说他对,他就对,你报警?报警有什么用?警察来了,也得听我的!”

刘主任说着,走到叶晓雯面前,一把抢过她的手机,摔在地上。

手机屏幕碎了。

“你!”

叶晓雯看着地上的手机,眼泪掉了下来。

那手机,是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用了两年,一直很爱惜。

现在,碎了。

“带走。”

刘主任挥挥手。

保安拖着高晓峰往外走。

“高晓峰!高晓峰!”

叶晓雯想追,被长脸男人拦住了。

“老板娘,我劝你老实点,不然,你这店,今天就关门。”

“你们……你们混蛋!”

“混蛋?对,我们就是混蛋,你能怎么样?”

长脸男人笑了,笑得很得意。

高晓峰被拖到门口,挣扎着回头,看了叶晓雯一眼。

叶晓雯站在柜台后,满脸是泪,浑身发抖。

“晓雯,别哭,我没事。”

他说。

然后,被拖出了门。

“叮咚——谢谢光临。”

门铃响。

人走了。

店里,只剩下叶晓雯一个人。

和满柜台的,那些被端出来的点心。

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手机。

屏幕碎了,裂成蜘蛛网。

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

坏了。

彻底坏了。

她抱着手机,蹲在地上,哭了。

哭得很小声,很压抑。

因为她知道,哭大声了,也没人听见。

就算有人听见,也没人会来。

在这个商场里,刘主任就是天。

没人敢惹天。

保安室里,高晓峰被按在椅子上。

“姓名。”

“高晓峰。”

“年龄。”

“二十八。”

“职业。”

“甜蜜时光面包店老板。”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

“不知道。”

“不知道?那我告诉你,你妨碍经营,寻衅滋事,扰乱商场秩序,按照商场规定,可以对你进行罚款,拘留,甚至吊销你的经营资格。”

长脸男人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在记录。

“我没有妨碍经营,是刘主任他老婆要白拿东西,我不让,他们就要抓我。”

“白拿东西?刘主任夫人是顾客,顾客是上帝,她想拿什么,是她的自由,你凭什么不让?”

“她没付钱。”

“付不付钱,是她的事,你管不着。”

“我是老板,我当然管得着。”

“老板?老板怎么了?老板就能欺负顾客?”

“我没欺负她,是她欺负我。”

“她怎么欺负你了?”

“她天天来,天天尝,天天拿,不给钱。”

“有证据吗?”

“有……没有。”

高晓峰想说有监控录像,但录像被删了,摄像头被拆了。

“没有证据,就是诬陷,诬陷顾客,罪加一等。”

长脸男人说着,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高晓峰,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你寻衅滋事,扰乱秩序,可以送你去该去的地方,往小了说,你道个歉,认个错,赔点钱,就算了。”

“赔多少钱?”

“三千。”

“三千?我没有。”

“没有?没有就继续关着,关到你有为止。”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非法?谁说的?我们是按商场规定办事,合理合法。”

长脸男人说着,站起来,走到高晓峰面前。

“高晓峰,我劝你识相点,刘主任不是你能惹的,你跟他斗,就是鸡蛋碰石头,最后碎的,肯定是你。”

“我知道,但鸡蛋碎了,也得在石头上留点痕迹。”

“留痕迹?你能留什么痕迹?你连证据都没有,拿什么留?”

“我……”

“行了,别废话了,签字吧,签了字,交三千罚款,你就可以走了。”

长脸男人把记录本和笔推到高晓峰面前。

本子上,写着他“妨碍经营,寻衅滋事”的“罪行”。

“我不签。”

“不签?那你就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签,什么时候走。”

长脸男人说完,带着两个保安出去了。

门被关上,锁了。

保安室很小,十平米左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白炽灯,亮得刺眼。

高晓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

门是铁的,刷着绿漆,漆皮有点脱落。

门外,是商场的声音。

人来人往,说说笑笑。

门内,是他一个人。

孤独,无助。

他想起叶晓雯,想起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想起她的手机被摔碎的样子。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高晓峰,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图你多有钱,是图你这个人。”

现在,他还是那个人。

但那个人,保护不了她,保护不了店,甚至保护不了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面粉的痕迹,有奶油的痕迹,有被烤箱烫伤留下的疤。

这双手,能做出好吃的点心。

能擦干净每一寸柜台。

能数清楚每一分钱。

但打不过保安,斗不过刘主任,救不了自己。

他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忍住了。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输了。

他站起来,在保安室里走了一圈。

看看桌子,看看椅子,看看文件柜。

文件柜没锁,他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些文件,记录着商场的一些事。

有商户名单,有租金台账,有检查记录。

他翻了几页,看到了一页。

是卫生检查的记录。

上面写着:“甜蜜时光面包店,检查不合格,罚款2000元。”

签字人:李长贵。

就是那个长脸男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刘主任指示,重点关照。”

重点关照。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高晓峰的眼睛里。

他继续翻,翻到了其他店铺的记录。

有的店铺,检查也不合格,但罚款只有五百。

有的店铺,甚至没检查,就写了“合格”。

有的店铺,明显有问题,但写着“刘主任亲戚,免检”。

原来,这就是“规矩”。

刘主任的规矩。

他想把这页纸撕下来,带走。

但想了想,没撕。

撕了,就真的没证据了。

他拿出手机——手机没被收走,大概是觉得他不敢拍照。

他打开摄像头,对准那页纸,拍了下来。

然后又拍了几页,有“刘主任指示”的,有“刘主任亲戚”的,有“免检”的。

拍完,他把文件放回去,关好抽屉。

坐回椅子上,等着。

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签字。

签了,就认了。

认了,就真的输了。

一个小时后,门开了。

叶晓雯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晓雯?你怎么来了?”

“我来交罚款。”

叶晓雯说着,把信封递给长脸男人。

“三千,你数数。”

长脸男人接过信封,数了数。

“嗯,三千,正好。”

他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对高晓峰说:“你可以走了,下次注意点,别再犯。”

高晓峰站起来,走到叶晓雯身边。

“你哪来的钱?”

“借的。”

“找谁借的?”

“赵明。”

“赵明?他又借给你了?”

“嗯,他说,不能让兄弟受委屈。”

高晓峰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晓雯,对不起,我……”

“别说对不起,咱们回家。”

叶晓雯拉着高晓峰的手,走出保安室。

走出商场,走到街上。

夜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晓雯,手机修好了吗?”

“没修,坏了,修不好了。”

“我明天给你买新的。”

“不用,旧的能用,我拿去修修,应该能修好。”

“修不好,就买新的,我挣钱给你买。”

“你哪有钱?”

“我有,我会挣。”

高晓峰说着,握紧了叶晓雯的手。

“晓雯,今天我拍了点东西。”

“拍了什么?”

“拍了刘主任‘重点关照’咱们店的证据,拍了他说‘刘主任亲戚,免检’的证据。”

“真的?你拍了?”

“嗯,拍了,在手机里。”

“可是,这有什么用?他能删你的监控,就不能删你的手机?”

“他删不了,我上传到云盘了,他不知道我有云盘。”

“可是,就算有证据,咱们能拿他怎么样?他说了,总经理是他表哥,总部的人他熟得很。”

“我知道,但现在用不上,不代表以后用不上。”

高晓峰说着,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星星。

不多,但很亮。

“赵明说,年底巡视组要来,暗访。”

“巡视组?”

“对,总都派来的,检查各分店的经营情况和管理问题。”

“你的意思是……”

“对,我的意思是,等到巡视组来的时候,把这些证据,给他们看。”

“可是,你怎么知道谁是巡视组?”

“不知道,但总有机会,只要他们来,只要他们问,我就有机会。”

叶晓雯看着高晓峰,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高晓峰,你真的变了。”

“变了吗?”

“变了,变得……聪明了。”

“不是聪明,是被逼的。”

“被逼的也好,聪明的也好,反正,你现在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了。”

“不知道,但至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两个人说着,走到了租住的房子楼下。

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

他们住五楼,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

上楼,开门,开灯。

屋里很小,但很干净。

叶晓雯每天都会打扫,虽然累,但她觉得,家就得像个家。

“饿不饿?我给你煮面。”

“不用,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晚上还没吃饭。”

叶晓雯说着,走进厨房,烧水,煮面。

高晓峰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小小的家。

沙发是二手市场买的,一百块。

茶几是房东留下的,掉了漆。

电视是旧的,只能看几个台。

但这里,是他们的家。

是累了可以回来休息的地方,是受了委屈可以互相安慰的地方,是无论外面多难,都能感受到温暖的地方。

“面好了。”

叶晓雯端着两碗面出来。

清汤面,加了点青菜,卧了个鸡蛋。

“吃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

“晓雯。”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去借钱,谢谢你……没离开我。”

“傻子,我怎么会离开你?”

“因为我很没用,保护不了你,还让你受委屈。”

“你没让我受委屈,是那些人让我们受委屈,但没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委屈。”

叶晓雯说着,夹起自己碗里的鸡蛋,放到高晓峰碗里。

“你多吃点,今天累了。”

“你吃,我不饿。”

“让你吃你就吃,那么多话。”

高晓峰看着碗里的鸡蛋,眼睛又红了。

“晓雯,等这事过去了,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现在就是好日子。”

“现在不好,现在你连手机都被摔了。”

“手机不重要,你重要。”

叶晓雯说着,笑了笑。

“高晓峰,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不是你能挣多少钱,不是你有多厉害,而是你每次做点心的时候,那种认真的样子,好像全世界就剩你和那些面团了,那种样子,特别帅。”

“帅什么帅,就是个做面包的。”

“做面包的怎么了?做面包的也是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干干净净,比那些仗势欺人的人,强多了。”

“晓雯,你真好。”

“你更好。”

两个人又像小学生一样,争着谁更好。

争着争着,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都哭了。

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是知道有人和自己一起扛,什么都不怕的哭。

是即使前路艰难,也愿意一起走的哭。

第二天,高晓峰和叶晓雯照常开店。

玻璃柜里的点心,昨天被那个女人端空了,今天得重做。

高晓峰早上四点就起来了,和面,发酵,烘烤。

六点,第一炉面包出炉。

七点,叶晓雯来了,带了早饭。

豆浆和包子,还热着。

“趁热吃。”

“你吃了吗?”

“吃了。”

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吃包子。

“高晓峰,昨天那些证据,你存好了吗?”

“存好了,在云盘里,还发了一份给周涛,让他帮忙存着。”

“周涛?你大学室友?”

“嗯,他人在外地,刘主任找不到他。”

“那就好。”

叶晓雯点点头,咬了口包子。

“可是,巡视组什么时候来?咱们能等到吗?”

“能,赵明说,就在年底,还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咱们的店,还能撑一个多月吗?”

“能,一定能。”

高晓峰说着,看了看店里。

“昨天刘主任说,要让咱们搬到厕所旁边,估计就这几天了。”

“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搬就搬,但搬之前,得让他们出正式文件,得有签字,得有公章,不能他们一句话,咱们就搬。”

“他们会出吗?”

“不出,咱们就不搬,出了,咱们就搬,但搬之前,得把证据留好,把店里的东西拍下来,把现在的样子记下来,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高晓峰,你想得真远。”

“不想远不行,不想远,就被他们欺负死了。”

两个人正说着,有人进来了。

是李阿姨,商场的保洁员。

李阿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每天推着清洁车,在商场里打扫卫生。

“高老板,叶姑娘,忙着呢?”

“李阿姨,您来了,吃早饭了吗?这儿有包子。”

“吃了吃了,你们吃,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个事。”

李阿姨说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别人,才压低声音说:“昨天刘主任夫人,又去别的店了。”

“又去了?去哪家了?”

“去二楼那家奶茶店,也是,尝了七八杯,最后拎着两杯走了,没给钱。”

“奶茶店老板没说什么?”

“说了,但刘主任夫人说,她老公是刘主任,想喝就喝,老板不敢得罪,就算了。”

李阿姨说着,叹了口气。

“这商场里,被她欺负的店,不止你们一家,但大家都不敢说,怕得罪刘主任,店开不下去。”

“李阿姨,您怎么知道这些?”

“我天天在商场里打扫卫生,什么事看不见?刘主任夫人,每周都得去几家店,尝了不买,拿了不给钱,大家都恨得牙痒痒,但没人敢吭声。”

李阿姨说着,又看了看门外。

“高老板,叶姑娘,你们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们硬气,我佩服,但刘主任那个人,心眼小,你们得小心点。”

“我们知道,谢谢李阿姨。”

“不用谢,我就是看不过去,跟你们说一声,还有,我听说,刘主任在外面欠了不少钱,经常有人来商场找他,但他都躲着不见。”

“欠钱?欠什么钱?”

“不知道,好像是赌钱,输了不少,他老婆还天天买名牌包,买化妆品,钱从哪来?还不是从咱们这些商户身上刮。”

李阿姨说着,摇摇头。

“造孽啊,这种人,早晚遭报应。”

“李阿姨,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证据?我哪有什么证据?我就是个扫地的,能知道什么?就是听别人说的,你们听听就行,别往外说,说出去,我这份工作就没了。”

“我们知道,您放心,我们不会说。”

“那就好,那我走了,还得去打扫厕所呢。”

李阿姨说着,推着清洁车走了。

高晓峰和叶晓雯对视一眼。

“刘主任欠钱?”

“可能是真的,不然他为什么那么贪?”

“可是他贪,咱们也没办法。”

“现在没办法,不代表以后没办法。”

高晓峰说着,拿出手机,把李阿姨的话记了下来。

时间,地点,人物,事情。

虽然只是听说,但记下来,总比不记好。

“高晓峰,你在记什么?”

“记刘主任的事,他老婆的事,他欠钱的事,所有事,都记下来,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你觉得,这些事,能扳倒他吗?”

“不知道,但至少,能让别人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晓峰说着,收起手机。

“晓雯,从今天开始,咱们得更加小心,刘主任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再来找麻烦。”

“嗯,我知道。”

“还有,如果巡视组真的来了,咱们得抓住机会,但也不能太明显,太明显了,刘主任会发现,会阻止。”

“那怎么办?”

“等,等他们主动问,等他们主动查,咱们不能主动说,但咱们得准备好,他们一问,咱们就能拿出来。”

“好,我听你的。”

叶晓雯点点头,继续吃包子。

高晓峰也吃,但吃得有点心不在焉。

他在想,巡视组会是什么样的人?

会问什么问题?

会相信他们的话吗?

会管这件事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唯一能扳倒刘主任,保住这家店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

不惜一切代价。

下午,通知来了。

是长脸男人送来的,一张纸,盖着商场的公章。

“店铺调整通知:甜蜜时光面包店,因经营需要,调整至一楼西区A-07号铺位,请于三日内完成搬迁,逾期不搬,将采取强制措施。”

A-07号铺位。

就是厕所旁边那个位置。

“为什么是我们?”

高晓峰问。

“不为什么,商场规定,需要调整。”

“别的店为什么不调整?”

“别的店也调整,陆续都会通知。”

“那为什么我们先调整?”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让你搬你就搬,哪那么多废话?”

长脸男人说着,把通知单拍在柜台上。

“三天,就三天,三天后我们来检查,要是没搬,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他走了。

高晓峰拿起通知单,看了看。

公章是真的。

签字是刘主任。

理由很模糊:“因经营需要”。

“晓雯,咱们真的要搬了。”

“搬就搬,厕所旁边就厕所旁边,我就不信,咱们做的东西好吃,会没人来。”

“可是,那个位置,味道大,通风差,客流少,咱们搬过去,生意会更差。”

“那怎么办?不搬?他们会来硬的。”

“搬,但要搬得明白。”

高晓峰说着,拿出手机,对着通知单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又对着店里的环境拍了几张照片。

玻璃柜,操作间,柜台,门口。

每一张,都拍得很仔细。

“你拍这些干什么?”

“留证据,证明咱们现在的店是什么样子,证明咱们是被迫搬的,不是自愿搬的。”

“可是,这有什么用?”

“现在没用,以后有用。”

高晓峰说着,把照片也上传到云盘。

“晓雯,咱们明天开始打包,慢慢搬,不急,三天,够用了。”

“嗯,听你的。”

叶晓雯说着,看着这个店。

这个他们开了三个多月,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店。

墙是他们自己刷的,虽然刷得不平。

柜台是他们自己装的,虽然装得有点歪。

玻璃柜是他们省吃俭用买的,虽然不大,但很干净。

这里,有他们的汗,有他们的泪,有他们的笑,有他们的梦。

现在,要搬走了。

搬到厕所旁边。

一个没人想去的地方。

“高晓峰,我有点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但舍不得也得舍,等以后,咱们有钱了,再开一家更好的店,不在这儿,去别的地方,去没人欺负咱们的地方。”

“嗯,去没人欺负咱们的地方。”

两个人说着,开始收拾。

先把不常用的东西打包,标签写好,放在角落。

等明天,再慢慢搬。

收拾到一半,赵明来了。

“高子,听说你们要搬了?”

“嗯,通知下来了,三天内搬。”

“搬到哪儿?厕所旁边?”

“对,A-07。”

“妈的,刘主任真不是东西!”

赵明骂了一句,但很快意识到不对,又补了一句:“我不是骂人,我是生气。”

“我知道,赵哥,你别生气,搬就搬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那个位置多差吗?之前那家文具店,开了两个月就关了,赔了十几万,你搬过去,不是找死吗?”

“那怎么办?不搬?他们会来硬的。”

“搬!但得让他们出搬迁费!”

“搬迁费?”

“对,商场规定,因商场原因需要商户搬迁的,得给搬迁补偿,你们这是被迫搬迁,应该有钱拿。”

“可是,通知上没写。”

“没写也得要,我去帮你要!”

赵明说着,就要往外走。

“赵哥,别去,你去了,刘主任会更生气,会更针对咱们。”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搬迁费我不要了,我只要他们出正式文件,有公章,有签字,以后,这就是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

“证明他们滥用职权,打击报复的证据。”

高晓峰说着,把通知单递给赵明。

“你看,理由是什么?‘因经营需要’,什么经营需要?就是刘主任看我不顺眼,想整我,这就是证据。”

赵明看了看通知单,明白了。

“高子,你想得对,这通知单,得收好,以后有用。”

“嗯,我会收好。”

“行,那你们搬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来帮忙。”

“不用,赵哥,你店里也忙,我们自己能行。”

“能行什么能行?那么多东西,你们俩得搬到什么时候?就这么定了,搬的时候叫我,我带着我店里的伙计来,一下午就搬完。”

“赵哥,谢谢你。”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

赵明说着,拍了拍高晓峰的肩膀。

“高子,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还有晓雯,还有那些看不惯刘主任的人,咱们一起,不怕他。”

“嗯,不怕。”

高晓峰笑了。

笑得有点苦,但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身后,有叶晓雯,有赵明,有李阿姨,有那些被刘主任欺负过的人。

也许,他们现在不敢站出来。

但总有一天,他们会站出来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到那一天。

等到光明到来的那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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